凤婉眸光微凝。
与他们二人都关系颇深。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寒石沉入心底深潭,漾开层层冰凉的涟漪。
她静静望着眼前女子那张足以以假乱真的眉眼。
与古墓沉睡女尸别无二致的容颜,再想起虞江将她关在此处,只为查清事实,心口那点积压已久的郁气,缓缓翻腾上来。
“本宫与驸马成婚至今,朝夕相伴,竟从未听他提过半句。”
凤婉的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庭院里,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何谓与我二人颇深?是前世纠葛,还是今生孽缘?”
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神色恬淡,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惘然:“民女不知全貌。驸马从不多言过往,只嘱我安分蛰伏,切勿露面扰了殿下,更不许随意牵动朝中局势。他说,我的存在,一旦曝光,于殿下、于他、于整个大周而言都不是怎么好事。”
凤婉眸光微滞,心头猛地一震。
这番说辞,这般措辞,就连字里行间藏着的分寸与顾虑,竟和虞江从前私下对她寥寥解释的只言片语,几乎分毫不差。
一字契合是巧合,句句重合,绝非偶然。
死寂的西偏院里,冷香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
凤婉立在原地,方才翻涌的郁气骤然凝滞,心底莫名打起了鼓,生出一股难言的恍惚与自我怀疑。
难道……是她真的错了?
是她太过偏执,太过多疑,凭空揣测,狠狠冤枉了隐忍不言的虞江?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遮掩,藏下此人,从不是心存私情,不是刻意欺瞒,仅仅只是为了查清深埋的真相,为了护住朝堂王府的安稳,才不得已将这桩隐秘独自背负。
若真是如此,那连日来她心底所有的猜忌、隔阂、冷意,尽数成了一场荒唐的自作多情。
可这念头才刚刚冒头,便被心底更深一层的寒凉疑虑狠狠压下。
凤婉眼底的柔和转瞬褪去,重新覆上层层凛冽的沉冷。
不对。
世事岂能这般凑巧?
一个凭空出世、无迹可寻的人,一段藏于王府禁地、无人知晓的过往,两人的说辞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完美得太过刻意,完美得找不到半分破绽。
这世上最可疑的从不是破绽百出的谎言,而是毫无破绽的伪装。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盘踞了她的整个心神。
倘若一切都是假象呢?
倘若虞江的隐瞒,从来都不止于此。
倘若他与眼前这容貌诡异的女子,根本就有着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深入、更加隐秘的合作与牵扯。
他们或许早就算好今日局面,提前串好所有说辞,统一了所有口径。
一句“切勿惊扰殿下”,一句“牵连大周局势”,看似是虞江顾全大局、心存忌惮,实则是二人早已商量好的托词,是专门演给她一人看的戏码。
目的,就是为了洗白彼此的纠葛,消解她的疑虑,让她以为所有的隐秘都止于查探真相,让她心甘情愿放下所有戒备,彻底相信他们的清白无辜。
思及此,凤婉心口那点微弱的愧疚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她从不惧虞江有难、有秘辛、有身不由己的过往。
她唯独怕的,是他次次温柔以待、句句坦诚模样的背后,从来都藏着精心算计的疏离,藏着从未对她敞开的真心。
他愿意独自扛下凶险,是真;可他与旁人串通说辞,层层欺瞒,亦是真。
“原来如此。”
凤婉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早已是风雨翻涌、晦暗沉沉。
“他倒是思虑周全,事事都盘算得一清二楚。”
女子听不出她话里的冷意,只当她已然信了大半,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恭顺恳切:“驸马素来谨慎,心系家国,更不愿让殿下为此纷扰烦心。故而只能委屈民女蛰伏此地,静待水落石出。”
“委屈?”
凤婉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落满寒凉。
“蛰伏禁地,与世隔绝,看似委屈,可从头到尾,是你们二人牢牢攥着所有真相,藏着所有牵连,唯独将我蒙在鼓里。”
“你说,这是怕我烦?”
她微微侧首,眸光锐利如锋,直直逼视着身前的女子,不肯放过她眉眼间半分异样。
“还是你们二人,本就有着无数我不知道的牵扯,提前串通妥当,句句滴水不漏,只为哄我心安?”
这一句诘问,锋利破风,瞬间刺破方才所有温吞的假象。
院中风静,药香滞凝。
那女子背脊猛地一僵,方才从容恭顺的姿态,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垂着的眼眸剧烈颤了颤,指尖死死扣住袖中布料,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平静。
“殿下何出此言?”她抬眼,眉目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民女与驸马不过是相识一场,牵扯到到了驸马的一些陈年往,别无私情,更无任何串通欺瞒之意。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句句属实?”
凤婉轻轻重复,唇角凉弧愈深。
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人。
太干净了。
表情干净、说辞干净、态度干净,连慌乱与破绽都干净得过分。
若是寻常百姓,骤然被当朝殿下厉声质疑,早已惶恐失态、语无伦次。
可她无根无迹、凭空入世,直面威压依旧进退有度、应答规整,一言一行都精准踩在最得体、最能洗脱嫌疑的分寸上。
这根本不是蛰伏多年、胆小避世之人该有的模样。
这是久经局中、深谙人心、提前备好全套说辞的棋子。
凤婉心底的揣测愈发笃定。
她方才短暂的愧疚,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哪里是她冤枉了虞江。
是虞江太会藏,太会演,太懂得如何用一副隐忍孤苦的模样,拿捏她所有的心软与信任。
他对她坦白的那几句过往、那点顾虑,根本不是坦诚。
是筛选过后、刻意露出来的边角碎片。
他主动告诉她“此人牵连甚广、不宜露面”,转头便与这女子统一口径、字字对应,让她以为一切仅此而已。
可真正最深、最暗、最不能让她知晓的纠葛,尽数被他们藏在了滴水不漏的默契之下。
“你无需对天地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