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子褪去混沌浑浊,恢复往日深邃清明,只是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疲惫。
视线缓慢聚焦,第一时间便落在身侧的凤婉身上。
看清她憔悴倦容、满脸疲惫的模样,虞江沉寂的心骤然一揪,酸涩蔓延心底。
但眼底深处的那丝侥幸与后怕也是真的存在。
他差点就真的死了。
在黑暗来临的刹那,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心里只留下一个念头:完了,玩儿大了!
直到他再次恢复听力,恢复思考能力他才意识到,凤婉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她的医术还是那般高明,还是从阎王爷手里把自己抢了回来。
成了,真死过一次,自己的计划将再无破绽。
沙哑到极致的嗓音,轻声响起:
“婉儿……辛苦你,守了我一夜。”
眼底深处的那丝清明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隐忍凉意。
那是属于张慢慢的城府与筹谋,在虞江虚弱温柔的皮囊之下,悄然蛰伏,分毫未露。
但也多了一些不一样的
凤婉闻声一怔,熬了整夜的疲惫骤然翻涌而上,鼻尖一酸,忍了整夜的泪水险些又落下来。
她俯身在床边,不敢用力触碰他虚弱的身子,只是眸光灼灼凝着他苏醒的眉眼,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与劫后余生的绵软:“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一夜悬心,彻夜无眠,从鬼门关将人硬生生拉回来的极致煎熬,在此刻尽数化作细碎的委屈与庆幸。
虞江微微动了动指尖,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体内残余的毒素还在隐隐作祟,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脱力的钝痛。
可他还是勉力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憔悴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未干的泪痕。
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温柔得恰到好处。
“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嗓音干涩低哑,语速缓慢,眼底盛满愧疚与温柔,完美复刻着虞江往日的模样,“是我不好,太大意了,害你又熬了整整一夜。”
凤婉被他这声温软的安抚戳中心底所有紧绷的防线,连日来的猜忌、疑虑、忐忑不安,还有昨夜看着他气息断绝、濒死垂危的极致恐慌,尽数翻涌上来。
她微微偏头,贴在他温热的掌心之上,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慢慢,我以为……我以为我留不住你了。”
“方才你心跳停滞的那一刻,我脑子都是空的。”
她从未这般害怕过。
不怕权谋险恶,不怕人心叵测,不怕前路刀山火海,唯独怕眼前这个人,就此长眠,再也不会睁眼唤她一声婉儿。
虞江眸心微动,眼底温柔不减,内里却飞快掠过一丝冷沉的算计。
苦肉计已成。
濒死一劫,足以洗去大半嫌疑,更能彻底瓦解凤婉心底的猜忌,就连多疑谨慎的殷鹤鸣,此刻定然已是心生愧意、疑虑动摇。
这一场九死一生的毒劫,赌得凶险,却赌得值得。
他轻轻收拢手指,轻柔攥住她的侧脸,力道温柔缱绻,字字轻声,极尽温存:“不会的。”
“我舍不得留你一人。”
短短一句话,温柔缱绻,暖意绵长,精准熨帖了凤婉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凤婉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她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说话之人,到底是自己的好姐妹张慢慢,还是自己曾经爱上的那个虞江。
凤婉垂眸,看着他苍白依旧、却依然温润的面容,看着他澄澈温柔、满目皆是她的眼眸,心底那些根深蒂固的怀疑,正在一点点崩塌、消散。
前几日所有的蛛丝马迹、所有的反常疑点,在他九死一生、苏醒后第一句温柔致歉面前,尽数变得微不足道。
是她多疑了。
是她被纷乱的局势蒙蔽心智,险些辜负了拼死涉险的他。
她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稳住微微颤抖的气息,轻声道:“你体内毒素清了大半,只是身子还极虚,千万别动,好好躺着休养。”
“我去给你端温热的补药,喝了能更快恢复气力。”
她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骤然被人轻轻攥住。
虞江力道很轻,虚弱得不堪一击,却攥得格外坚定。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依赖与虚弱,低声道:“再陪我片刻。”
“就一会儿。”
他刚苏醒,眼底尚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脆弱又温顺,全然是一副劫后余生、满心依赖她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心生怜惜。
凤婉心头一软,所有的疲惫与委屈尽数消融,当即坐回床边,柔声应道:“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她静静坐在身侧,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殿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可无人知晓,躺在床上看似虚弱温存的人,垂落的眼底深处,早已寒意彻骨。
时机刚刚好。
主殿之外,天光彻底破晓。
晨雾缭绕在行宫楼宇之间,清冷的日光洒落,驱散了昨夜的寒凉死寂。
廊下,殷鹤鸣依旧负手而立,一夜未动,衣袂被晨风吹得微微翻涌。
整夜,他都未曾离去。
殿内那声微弱的“婉儿”,那安稳绵长的呼吸,早已告知他结果。
虞江活了。
堂堂当朝驸马,于万众瞩目之下,中毒濒死,九死一生,硬生生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虞江本就身子亏空至极,毒伤尚未痊愈,强撑着神志温存安抚凤婉,早已耗尽了身上仅剩的气力。
被她柔声安抚过后,眼底那点刻意维系的清明,终于缓缓褪去。
长睫轻颤,如同倦极归巢的蝶,轻轻垂落覆下眼睑。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浅弱平稳,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得安稳,眉眼舒展,褪去了方才刻意的温柔,只剩一片毫无防备的苍白温顺,看着格外脆弱无害。
凤婉坐在床边静静凝望良久,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手背,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
确认他气息平稳、再无凶险之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那块悬了整夜的巨石稍稍落地。
可这份安稳尚未持续片刻,心底深处,那道盘踞多日的阴影骤然翻涌而出,瞬间冲淡了所有温存与庆幸。
她惦记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