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张慢慢才哑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神魂剧烈撕扯过后的虚弱。
“我虞江倾尽一切护你,赌上所有执念,只求护你一世安稳,到头来,却是自作多情。”
虞江沉寂,再无动静,可那残留于躯壳缝隙里的悲凉,却浓得化不开,连带着让掌控身躯的张慢慢,都心生彻骨唏嘘。
凤婉睫羽微敛,神色未动,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半分退让,字字冷冽坚定:
“我心从非坚硬,只是乱世之中,心软者,活不下去,也报不了血仇。你……非他,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凤婉最后一句轻落,似诘问,似自询,轻飘飘一语,却重得压垮满堂沉寂。
灵堂长明灯火晃了一晃,投下满地破碎的光影,落在张慢慢惨白憔悴的脸上。
她心口一窒,喉间干涩发痛。
究竟是谁变了。
张慢慢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苍凉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裹着无尽的无奈。
是变了。
也都没变。
她体内,虞江的残魂彻底静默,像一片沉入寒潭的死灰,再无波澜。
变的是时势,是世道,是她们所经历的事情。
张慢慢缓缓站直身子,肩头细微一晃,神魂透支的虚弱让她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目光清明地望着凤婉。
“没变。”
她轻声开口,字字疲惫,字字真切。
“我从未变,这就是我,一直都是!婉儿,我累了,先回去了,我等你,看来你我之间需要好好谈谈了!”
灵堂这场神魂对峙、情丝斩断的小风波,终究在几人的缄默不语中悄然落幕。
无人再提方才虞江残魂失控的癫狂悲凉,亦无人再议凤婉那句决绝断情的冷硬言辞。
静玄守着灵柩,敛眉沉默。
殷鹤鸣压下心底所有思忖,垂首侍立。
虞江身心俱疲,一语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身姿孤挺的凤婉,转身缓步离去。
可深宫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灵堂往来之人繁杂,些许细碎动静、只言片语,如同随风飘散的星火,悄然蔓延出宫墙,不过半日光景,便在朝野上下悄然炸开。
流言蜚语,骤然四起。
人人都道,皇太女殿下与虞驸马情深不寿,经年缱绻生出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有人说,是虞江野心太大,想要独占殿下宠爱,暗中加害了苏状元与西域王,引得殿下心生忌惮,故此疏离。
有人说,是西域王族满门惨死大周,牵扯朝堂秘辛,君臣离心,情分彻底消磨殆尽。
更有甚者捕风捉影,传言灵堂之内二人彻底决裂,殿下斩断所有儿女情长,往后只剩君臣,再无夫妻。
西域王族尽数覆灭本就震动朝野,引得四方藩邦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如今再加一段皇太女与驸马的情裂传闻,整座京城瞬间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朝堂百官各怀心思,站队观望,各方势力伺机而动。
而身处旋涡中心的凤婉,对此种种流言充耳不闻,分毫未放在心上。
辞别灵堂,她卸下满身孝衣,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带着静玄与殷鹤鸣,步履匆匆赶往苏逸府邸。
踏入卧房的那一刻,一室清苦的药味扑面而来,沉沉压在鼻尖。
床榻之上,苏逸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
连日来他始终深陷重度昏迷,不曾有片刻清醒,呼吸微弱绵长,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凤婉放轻脚步走上前,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眼底是掩不住的沉郁焦灼。
最让人忧心的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无消炎良药,刀剑利刃所伤的重症外伤,最惧的便是热毒入体、伤口感染。
此刻层层白布包裹的创口边缘,已然隐隐泛红发热,肌肤肌理透着不正常的燥热红肿,是热毒淤积、伤势恶化的征兆。
一旦高热燎原、毒血攻心,纵有万般医术,也难回天。
“伤势果然反复了。”
静玄立在身后,轻声叹息,眉眼间满是凝重,“外伤溃热,最为凶险,能否撑过去,全看他自身造化。”
凤婉指尖轻轻落在他滚烫的腕脉上,指尖微凉,衬得那片肌肤的燥热愈发刺眼。
她眸色沉沉,语气坚定,无半分退缩:“我不会让他有事。”
乱世浮沉,故人已逝,她身边仅剩的真心之人,绝不能再离她而去。
此后整整一日,凤婉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亲力亲为照料。
她亲自分拣寒凉解毒、活血化瘀的中药材,文火慢熬,将苦涩药汁熬得浓醇透彻。
待药温微凉,便俯身小心翼翼撬开苏逸紧抿的唇齿,一点点缓慢灌入,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分,便扯动他身上重创。
人虽昏迷不醒,汤药却一日不曾断绝,丝丝缕缕药力入喉入体,勉强吊着他的生机。
喂罢汤药,她又亲手拆开早已浸透药汁、微微干结的旧纱布。
指尖细细清理掉伤口周遭淤积的污浊,将特制的清凉拔毒药膏细细均匀敷遍创口,再用干净白纱一层层仔细裹紧、固定稳妥。
动作娴熟沉稳,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极尽细致,丝毫不敢懈怠。
一遍换药,一遍调息,日日往复,昼夜不休。
外界流言喧嚣万丈,朝堂风波暗涌四起。
灵堂斩断的情丝、朝野揣测的裂痕、四方动荡的人心,万般纷扰皆在外翻涌滔天。
可她此刻眼中、心中,只剩榻上昏迷不醒的苏逸。
情爱纠葛,君臣裂隙,满城流言,她皆可置之度外。
她如今唯一所求,不过是故人安渡险关,得以活下来,亲眼看见沉冤得雪,看见乱世清明。
静玄看着她专注坚韧的模样,心底轻叹。
世人皆猜殿下情断心冷、薄情寡义。
可唯有近身之人方才知晓,她从非无情。
只是她的温柔慈悲,从来都藏在默默坚守、不负苍生、不负至亲的执念之中。
而蛰伏在张慢慢神魂深处的虞江残魂,彻底陷入死寂。
虞江自从回府便再没有外出,将一切流言蜚语都隔绝在府门之外。
他在等凤婉,等她来与自己的前半生与后半生做一个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