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顾圣恩道。
“我要80%！”许鸮崽得寸进尺就。
“可以。”顾圣恩点头同意。
许鸮崽贪得无厌：“我要100%！”
“没问题。”顾圣恩一概全收。
许鸮崽满腹狐疑：“为什么？”
“你离不了婚。”顾圣恩幽幽道，“有钱也保不住。你没有经济头脑。”
“你觉得我笨？”
“财商堪忧。”顾圣恩拍拍许鸮崽的小脑袋，“不过你有我，你不会缺钱。走吧。”
许鸮崽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开口：“去哪？”
顾圣恩转头瞧他一眼：“你说去哪？”
许鸮崽提前打预防针：“住我那儿，先说好，没有空调。”
顾圣恩睁大眼睛：“什么叫没有空调？”
“不是没有，是坏了一个夏天了。房东说修，修了半年没修好。我白天都不在，晚上回来风扇够用。”
“风扇？”
“电风扇。”许鸮崽闭了一下眼睛，“会转的那种。”
顾圣恩开车载着许鸮崽，穿拐进一条窄巷来到居民楼。单元门漆面已经剥落大半，露出斑驳锈迹。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只剩下几级台阶上方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许鸮崽走在前面，掏出一把钥匙，插进二楼大门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他侧过身，让顾圣恩先进去。
客厅连着厨房，中间隔着一道半开放的吧台。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已经有些塌了，坐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几本旧杂志叠在旁边。窗户朝北，阳光进不来，午后会有一种灰白色的光漫进来。
顾圣恩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他目光扫过客厅、厨房、沙发、茶几，没忍心再看下去。
“中午吃什么？”许鸮崽漫不经心的问他，“家里没菜了。”
“煮面。”顾圣恩淡淡道。
“那我先出去买菜。你自己坐会儿。”许鸮崽指了指沙发，出门了。
顾圣恩合上门，看见沙发旁边的小柜子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伸手拉开门。柜子里堆着文件，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纸张因为被翻过太多次而边缘发毛。最上面那张露出几个字：“顾圣恩……新闻……”
他蹲下身，抽出一沓。
这些是关于他的新闻报道。从一年前开始的，报纸上的标题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潦草的笔记。他在隧道里被发现、他治疗的报道、他康复期出现幻觉的新闻。
每一篇都被剪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他翻了十几份，手指停在一份两个月前的剪报上，那篇报道写的是他出现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西装，气宇轩昂。
顾圣恩喉咙动，继续往下翻。最新的那篇是上周的，没剪整齐，边缘还留着一截报纸的毛边，上面写着他的近况，没有批注，也没有标记。
在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像是写完之后又用橡皮擦过，剩下一道很浅的印痕，看不清字体。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擦痕，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表面微微凹下去的纹路。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道里传来许鸮崽的声音：“别翻那个，那都是以前的……”
顾圣恩又翻了一页，报纸底下的是一张他们在民政局门口拍的红底结婚照。他把柜门关上，转身凝视许鸮崽。
许鸮崽走到沙发旁边，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个西红柿和两颗鸡蛋。他看着柜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小鱼想知道你的消息...这些垃圾忘了扔了，一直堆在那儿。”
顾圣恩攥紧拳头，反问：“小鱼又认得我了？”
许鸮崽喉结滚动，解释道：“他记起来一点。我也帮他回忆起一点。”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给我发消息？”
“没钱了。”许鸮崽避开顾圣恩的目光。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许鸮崽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虽然离开科研项目组，但还想确认看看实验对象最后是否能痊愈。”
“确认了一年？”
许鸮崽换上拖鞋，走到沙发旁边的柜子前，蹲下身，关柜门。柜门坏了，他迟迟关不严，又露出一条缝隙。
他叹了口气，又给顾圣恩拿了拖鞋：“换鞋吧，你把我屋子踩脏了。”
“你屋子破成这样，还怕脏？”顾圣恩把脚举到半空。
“干嘛？”许鸮崽盯着他的鞋。
“给老子换鞋。”
许鸮崽气鼓鼓的盯着他看，抿一下嘴唇，然后弯下腰，给他脱掉皮鞋，换上蓝色的条纹拖鞋，轻声问：“我买了西红柿和鸡蛋，你要飞鸡蛋还是煮鸡蛋？”
“都要。”顾圣恩伸手想摸许鸮崽后脖颈，手在快触碰的时候退了回来。他盯着对方粉色的耳朵。心想五彩缤纷的小鸟真漂亮。
许鸮崽起身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西红柿，衣摆往上缩一截，露出一小段窄窄的后腰。
顾圣恩踢踏着新拖鞋，昂首阔步走进厨房，朝许鸮崽伸手：“我来做。”
许鸮崽侧过头看他一眼，继续洗西红柿：“你会切菜？”
顾圣恩再伸手，夺过西红柿放好，拿起刀贴着皮切。
许鸮崽关了水龙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
厨房里很安静，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接一下。
“许鸮崽，”顾圣恩刀停顿一下，“饭后我们去海河公园。”
许鸮崽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去那干嘛？”
“散步。”顾圣恩刀停一下，继续切，“拉手。”
许鸮崽没接话，转身去拿锅，拧开水龙头往锅里接水。水声重新响起来，盖住了那道沉默。
顾圣恩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切着手里的西红柿，刀刃落在砧板上，不急不慢。
“我眼睛什么颜色？”许鸮崽突然问。
顾圣恩暗爽，猛切红色西红柿，汁水四溅，平淡道：“金黄色。”
许鸮崽肩膀微微提起来，又沉下去，缓缓转头看他。
顾圣恩把小火拧到大火：“怎么了？”
许鸮崽伸手关掉火，直视顾圣恩：“顾圣恩，你认错人了。”
“猫头鹰眼睛是金黄色。”
“臭老鼠！”许鸮崽抬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厨房瞬间安静一秒，只剩下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
顾圣恩被打的一愣，瞧着许鸮崽停在半空的掌心，心里直冒电火花，嘴里冷淡：“金眼睛最好看。”
“啪！”许鸮崽又抡过来一巴掌，“猫头鹰专门吃你！”
“好。”
“可、以。”
“没、问、题。”
顾圣恩一字一顿，重复上午的回答。
许鸮崽垂下眼睛，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空碗，放在锅边，碗沿碰在瓷砖台面上，发出两声轻轻的“磕嗒”。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50%，80%，100%……钱要给的人，不是我吧？”
顾圣恩拧开炉子，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把那盘切好的西红柿推进锅里，他伸手去拿那袋挂面，把干硬的面条放进了沸水里。
面条沉下去，又浮起来，在水里打着转。两个空碗还摆在台面上，碗口朝着天花板，干干净净的，空无一物。
面条在锅里翻滚着，水汽从锅沿溢出，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白雾。
许鸮崽站在旁边，手指搭在台沿上，一动不动。
顾圣恩拿着筷子，在锅里轻轻拨了拨，防止面条粘底。
谁也没有说话。
水汽在厨房里慢慢变浓，把两个人都笼进一层模糊的、暖白色的雾里。
五分钟后，顾圣恩给许鸮崽捞了第一碗热面。他把一颗飞鸡蛋和一颗荷包蛋都放到许鸮崽的碗里，抬手端给他：
“老鼠视力不好，难得糊涂。猫头鹰有吃的就行，在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