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内香炉未熄,沉沉的檀香萦绕在空气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像水一样轻柔地铺满榻前地毯。
沈姝刚换过衣服,斜倚在榻上,捧着一卷书翻着,眼皮却有些沉。
君谌今晚有事未归,儿女们也各自回了寝宫,难得的清净,让她觉得身心一松。
可才刚叹了口气,思绪还停在白日的宫宴上,停在那个少年人的眼神里。
她轻轻摇头,正欲放下书歇息,却在这时,耳边忽然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起。
沈姝猛地坐直身子。
还未出声。
床幔被轻轻撩起,那少年人就那样站在她面前。
沈焕披着一身夜色而来,黑发略显凌乱,额前几缕垂下,映着冷白的月光。
他眉骨俊朗,五官英挺分明,唇色浅淡,偏那一双眼睛极深,看着她时,没有平日的笑意,只有一股深藏的、快要按不住的情绪。
他穿着常服,却因肩背挺拔而显得极为出众,身形高挑,带着清俊的少年气,又因为压抑的情绪沉沉地站着,带出几分快要失控的暗涌。
沈姝一怔,手里那本书滑落下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她惊怒交加地低声开口:“沈焕,你疯了吗?这是哪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沈焕没动,像是立在她梦里,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唇微微动了一下,才哑声开口:“可是我不用这个办法,我见不到你。”
沈姝只觉得他是疯了。
她骤然起身,转身就要去拉床幔。
可才抬手,手腕便被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紧紧攥住。
“沈姝。”
沈焕声音低哑,“别赶我。”
沈姝气得手都在颤,她压着声音,不敢太大声,咬牙低斥:“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宫里!是寝宫!”
这要是被君谌发现……
不,被任何人发现自己寝宫竟然有个男子。
她都得完蛋!
可沈焕却一步步逼近,她越往后退,他就越靠近。
就在她身后已经贴上床柱,退无可退时,外头终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宫女急急的声音:
“皇后娘娘?奴婢听见里头有动静,娘娘可是有事?”
沈姝心头一跳,冷汗都冒了出来。
她正要开口应声,身前的沈焕却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唇,整个人近得几乎快将她牢牢困住。
他低头在她耳边一声轻语:“别说话,求你。”
沈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本宫刚刚困了,书本掉了而已,不要进来了,本宫要睡了。”
外头的宫女应了声“是”,脚步声渐远,寝殿又归于沉寂。
可她眼前却依旧是一场风暴。
沈焕就压在她身上,眼神深沉得几近偏执,那双本该温润的眼此刻像被夜色浸透,黑得发亮。
她仰头看着他,神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边滑落,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沈焕……你疯了?”
他低头,鼻尖擦过她耳侧,嗓音压得极低:“是,我早就疯了,从第一眼见你起,我就疯了。”
沈姝咬着牙,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她努力让自己冷静,哪怕此刻已经被压制得喘不过气。
她睫毛轻颤,望着那张俊美却近乎陌生的脸,一字一句地道:“我现在是皇后,早已经……不能再和从前那样了。”
她的声音发冷,却因太过克制而带上一丝颤抖。
可沈焕却没有退,反而更近了一分,低声道:“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没变过。”
他伸手,像是想抚上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压着的情绪快要撑破克制。
沈姝看着他的眼,喉咙一紧,低声重复:“沈焕,你退下。”
沈焕并没有退,反倒缓缓坐下了,坐在她床榻前的位置,低着头,指尖垂在膝上,没有碰她。
“我不碰你。”
他声音低沉克制,眼神却倔强得像根钉子,“我就坐一会儿,陪你一会儿,娘娘。”
他叫得一声“娘娘”,带着几分故意的疏离,反倒像是把两人之间的那道界限用刀刻进了骨子里。
沈姝看着他,心脏猛地一紧。
她看着眼前人面容俊朗挺拔,眉眼间已带了几分成熟气度,唇线紧绷,整个人坐在那里,明明没动,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你走。”她终于低声开口,试图驱散眼前这过于沉重的静默。
沈焕却摇了摇头:“我就坐会儿,等你睡了,我就走。”
沈姝一手握紧被角,唇色惨白。
“沈焕,你不能喜欢我。”她看着他,声音发冷,“你疯了吗?”
沈焕偏了偏头,眼神明明温柔,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偏执的沉静。
“我很清醒,娘娘。”
沈姝拧紧眉心,轻轻扯开了被他抓住的那点距离,语气绷得发紧:“你不要这样,我现在是皇后,是陛下的妻,还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人看见,我得跟你一起送死。”
她声音发颤,压得极低,像是生怕一句重了就要掀翻整座宫殿。
沈焕却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睫毛在宫灯光下投下淡淡影子。他歪了下头,轻声问:“你是害怕我被人看见,才这样紧张?”
沈姝一噎,几乎要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逼疯,没好气地反问:“不然呢?你不怕死,我怕死!”
沈焕却突然笑了,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他靠近了一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你对我突然出现,是不是感到高兴?”
沈姝呼吸一滞,明明知道自己该立刻呵斥、驱赶、斩断他所有的念头,可她就是迟疑了一瞬。
那一瞬,她没出声,也没看他,只是盯着眼前那盏轻轻摇晃的宫灯,心口微微发颤。
沈姝别开脸,声音冷得像是落进冰水里的玉石:“不要聊这种没意义的话。”
可沈焕却盯着她,目光一寸不让,轻声道:“我觉得很有意义啊。”
他坐在床沿,身形修长,衣袍半敞,眉眼在灯下愈发清俊,那股少年气早已沉淀成了压不住的深情,他缓慢又固执地开口:“可我现在过不去这个坎……怎么办?”
沈姝的指尖紧紧攥住了被褥,半晌后才咬牙开口:“那就忍着。”
她说得冷硬又不近人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其实泛着一阵凉意,像是被什么慢慢抽空了情绪。
湛陵去了边关,走得那样果决。
那一眼,似诀别又似解脱。
沈焕怔怔望着她那双敛了光的眼,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又自嘲的弧度:“皇后娘娘……真是无情。”
沈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如今是三宫六院之首,是陛下的妻,是儿女的母,是朝中百姓眼中最尊贵的那一位。
可这一身凤袍,却也压得她喘不过气。
以前……那种养鱼的日子不复返了。
她轻轻转头,目光落在床边被撩开的幔帐上,
其实做个皇后挺好的,吃穿不愁,也没人敢逼她。
就这样吧,挺好。
她没看沈焕的脸,却知道他此刻的神色,必然是恼、是疼、是失落交织。
可她不想再哄,也没力气哄了。
沈姝揉着眉心,声音低了几分:“找个姑娘吧,天底下的姑娘这么多,总有一个能入你眼睛的。”
她这话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冷意,像是想劝,又像在推人远去。
沈焕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唇角那抹笑意很淡,几乎带着点疲倦:“我现在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掉入水里,浑身湿透……都很不舒服。”
沈姝神色一变,猛地抬眼看他,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沈焕抬手轻轻替她拢了下鬓边发丝,眼神却出奇地温和,他叹了口气:“我怎么舍得。”
那语气太轻,轻得像是在哄她,可又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沈姝盯着他半晌,心跳乱了一瞬,终于别开眼,不再说话。
沈焕坐在她跟前,垂着眼睛,声线压得很低:“我以为时间能过去,我也能忘了。可后来家里安排了那么多姑娘,我每看一个……看到的都是你的脸。”
他说着抬起头,那双本就清俊的眼里带着点没来得及藏起的委屈,像个困在心事里的少年,一句“我也没办法”说得太轻,却叫人心软。
沈姝一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一瞬仿佛也忘了自己是皇后,忘了孩子,忘了高高在上的身份,只看到了他眼底那点真切的难受。
她指尖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是她亲手种下的因,也成了如今谁都解不开的果。
沈姝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你迟早会遇到那个合你心意的姑娘,过你该过的日子。”
她语气尽力平稳,眼神却有些躲闪,像是怕看他,也怕被他看穿。
“别再执着了。”她说,“这世上姑娘这么多,总有一个是你该珍惜的。”
沈焕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意味:“那皇后娘娘呢?”
他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神情很认真,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沈姝指尖一顿,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外头夜色沉沉,风吹过寝殿纱帐,烛光晃了一下,仿佛连空气都停住了。
沈姝避开了他的视线,唇瓣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句:“你别问了。”
对自己以前有过暧昧拉扯的男人,她条件反射就是拿出前世她养鱼的心态。
不不不,自己不应该这么说,应该是拒绝。
沈焕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他本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答案了。”
他说得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吵醒自己最后一丝幻想。
他缓缓站起身,本想放开她,却在指尖划过她脸颊时忽然顿住。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住她的侧脸,语气低沉得快要融进夜色:“怎么办呢?”
沈姝怔怔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微微一颤。
“你让我忘,我也想啊,”他低笑一声,像是笑着哭了,“可我该怎么办?”
她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手,覆上他握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尖微凉。
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姝正色看着他,眼神罕见地带着几分认真与压抑:“沈焕,你是最厉害的,也是陛下最信任的那个人。”
她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笃定:“时间能磨平一切,你现在还年轻,情绪容易上头,这种喜欢……也许只是你一时走不出来。”
沈焕本想反驳,唇刚动了动,却被她轻轻抬手按住了肩:“别说话,听我说完。”
“你能行的。”她盯着他,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坚定,“我相信你。”
沈姝说完就觉得自己有点渣女。
但是没办法啊。
她感觉自己拒绝也没用。
最重要的还是沈焕跟君谌是真的关系很好。
沈焕喉咙发紧,那点委屈与情绪,在她语气落定时,一寸寸被逼回了胸腔。
他笑了笑,却低下头去,不让她看到他眼里的酸意。
沈焕低着头,声音压得很轻:“我知道了。”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纠缠,只剩一种沉静而绝然的克制。
“这算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作为……不该生情的人。”他顿了顿,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从今以后,我会远远看着你。”
“你是皇后娘娘,我会一如既往守护你,护你平安,护你所爱之人周全。”
“愿你此生安康。”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恭敬一拜,动作格外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诀别仪式。
沈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底微微发酸,却没有开口。
他起身,转身走出寝宫,没有一丝犹豫。
他肩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疾不徐,仿佛真的是从此告别。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寝宫才重新归于寂静。
沈姝缓缓坐下去,手却轻轻握紧了衣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