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了墨。
杨过翻过苏府后院的高墙时,轻飘飘地落下来,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苏府他来过多次,对这里的布局了然于胸。
后院连着花园,花园尽头是月洞门,穿过月洞门往东,便是苏婉清的闺房。
他径直朝苏婉清的院子走去。
夜风拂过,院中那丛青竹沙沙作响。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将整条回廊照得朦朦胧胧。
杨过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又叩了三下。
门才从里面拉开。
苏婉清站在门口。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外袍,青丝散落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冻得微微泛红,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杨过,眼眶慢慢红了。
杨过还没开口,她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你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真的来了。”
杨过抬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没有说话。
苏婉清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看着他,声音发颤:“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过会来。”杨过低声道。
苏婉清咬了咬唇,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退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没事吧?”
“没有。”杨过打断她,“我没事。”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乱,赤着脚。
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却也没躲,只是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故作镇定地说:“我爹在书房,他这几夜都没怎么睡。你来了,他一定想见你。”
杨过点了点头。
苏婉清转身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了一件斗篷披上,又弯腰穿好绣鞋。
“走吧,我带你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杨过的手。
两人穿过花园,穿过那道月洞门,沿着回廊往书房方向走去。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
苏婉清走在前面半步,始终没有松开杨过的手。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苏婉清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爹,是我。”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苏远山站在门内,身上穿着家常的深色长袍,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女儿身后的杨过。
“过儿,你来了。”
杨过抱拳:“苏伯父。”
苏婉清拉着杨过走进书房,这才松开手。
苏远山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给杨过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苏婉清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爹,杨过来了。您有什么话,跟他说吧。”
苏远山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婉清,你先回去歇着。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苏婉清咬了咬唇,看了杨过一眼。
杨过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杨过:“我在院子里等你。”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杨过上前一步,抱拳道:“伯父,这些日子劳您挂念。过儿来迟了,让您受累了。”
苏远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杨过却没有急着坐,仍旧站着。
苏远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黯淡下去。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未完成的画前,负手而立。
“过儿,”他终于开口,“董宋臣的人来找过我了。”
杨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个阉贼,借着‘清查与宁王暗通款曲者’的名头,把临安城里数得上号的富商挨个敲打了一遍。”苏远山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机械,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清单,“他开口要的,不是我苏家几间铺面、几亩田地,他要的是我苏家大半的家产。”
“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绸缎两万匹,粮食十万石。”他转过身看着杨过,“另外,苏家在临安、苏州、扬州、湖州四地的三十六间铺面,要交出一半。城外一千三百亩良田,要交出八百亩。”
杨过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哪里是敲打,这分明是要把苏家连根拔起。
苏远山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冷笑一声:“他想把苏家吸干,但又不敢逼得太急。他怕我狗急跳墙,把家产散给宁王。”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时,手微微有些抖。
“过儿,你怎么看?”
杨过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伯父,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
苏远山的目光一凝。
杨过继续说道:“宁王大军已到湖州,离临安不过两百里。董宋臣手里攥着禁军,但那些禁军久未经历战阵,能不能打是个未知数。两个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谁都不敢先动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临安城,该换主人了。”
苏远山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要怎么做?”他问。
杨过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铺在书案上。那是一张临安城的舆图,山川河流、城门街巷、皇宫禁苑,标注得清清楚楚。
“董宋臣手里有三万禁军,真正听他调令的只有董府私兵,不足三千。宁王号称五万,真正能打的不到两万。他们两个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临安城西的凤凰山。
“我把明教的兄弟安顿在这里,一千二百人,不多,但都是精兵。董宋臣和宁王打起来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他们打得越凶,兵力消耗越大,临安城的防守就越空虚。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就可以进城。”
苏远山低头看着那张舆图,目光渐渐凝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案上的油灯跳了几下烛火,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过儿,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伯父,这天下,本来就是有德者居之。”杨过朗声道,“赵家的天下,是陈桥兵变从柴家手里抢来的。蒙古人的天下,是铁骑从金人手里夺来的。哪一朝、哪一代的江山,不是血里滚出来的?临安城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您比我清楚。官府的苛捐杂税,蒙古人的虎视眈眈,朝中权贵的巧取豪夺。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有几个真正在乎百姓的死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账册哗哗翻动。
“我要的不是皇位,是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如果这条路必须要有人流血,那就从我杨过开始。”
苏远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落在他肩头,看着他年轻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锐气。
那一年,他怀揣着祖父给的本钱,孤身一人北上做买卖,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一个月。那时候他想的是,苏家不能一辈子在别人脚下讨生活。
后来的几十年,他把苏家做成了江南首富。可他的腰,却再也没有年轻时挺得那么直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苏远山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三朝皇帝,经过两场亡国之祸。靖康之耻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跟着家人从汴梁逃到临安,一路上亲眼看见金兵是怎么屠城的。那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乱世之中,银子是废铁,只有拳头才是真章。”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过。
“过儿,你尽管放手去做,我苏远山豁出这副老骨头,也支持你。”
杨过沉默片刻,问道:“伯父,婉清知道这件事吗?”
苏远山点点头:“过儿,婉清那丫头,一颗心全在你身上。你要做什么,她一定会跟着你。你要是觉得这条路太险,不想连累她,你就趁早跟她说清楚。”
杨过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伯父,我会护住她。”
苏远山叹了口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苏远山端起茶壶,发现壶里已经没有水了,便放下茶壶,站起身来。
“过儿,你要记住,做大事的人,不能有妇人之仁。该狠的时候,绝不能手软。”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院中,苏婉清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双手撑在身侧,仰着脸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明亮。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说完了?”
杨过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
苏婉清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爹跟你说了什么?”
杨过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双手环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杨过。”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杨过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院中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
苏婉清靠在杨过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门前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可此刻他就在这里,手臂环在她的腰间,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颤。
“杨过。”她轻声唤他。
“嗯。”
“你这次来,能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
“那今晚。”她轻声道,“今晚你不许走。”
杨过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苏府院子里那株老桂树的味道,每年秋天开满一树金黄,风一吹便落满肩头。
“好。”他说,“今晚不走。”
苏婉清抓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她牵着他,穿过回廊,穿过那丛青竹,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床帐半挽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
苏婉清松开杨过的手,走到桌前,点亮了烛台。
火苗跳了跳,橘红色的光晕渐渐充盈了整个房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转过身,看着杨过。
月光与烛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罩着那件胡乱披上的外袍,青丝散落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今夜吗,她不施脂粉,脸上没有任何装饰,可此刻站在光影里,却美得让杨过移不开眼。
苏婉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却倔强地没有别过脸去。
“看什么?”她问。
“看你。”杨过说。
苏婉清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伸手去解外袍的系带。手
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两下都没解开,她索性不去管了,走上前,站在杨过面前,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她的唇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杨过伸手揽住她的腰。
这一夜,月亮从云层里进进出出好几回,最后终于安稳地挂在了天心,将清冷的光洒满整座院子。
廊下的灯笼燃到了尽头,火苗跳了几跳,终于熄灭了。
只有那间房的烛火,亮了许久,许久。
后来烛火也灭了。
杨过就着月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苏婉清。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月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安静的睡颜照得柔和而明亮。
杨过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这条路不好走。可既然已经上了路,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杨过闭上眼睛,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今晚,什么都不想。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又揽近了些,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