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走出结界,将魔丹摊在掌心,正要开口谈条件,情况突然发生变化。
一直被关在水珠里的抱元子,大手一挥,便从水珠中脱身。那原本坚硬的珠壁,竟化成水汽,顷刻蒸发。
抱元子脚踏穿云步,刹那就到了明月面前。他抬手夺过魔丹,脚尖一点便飞上了密室的穹顶。
穹顶缓缓打开,露出上方的天空。月光倾泻而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抱元子举着魔丹叉腰笑道:“天下就没有能关住我抱元子的地方。等了半天,就在等它。”
陆小川低估了平日不念经不打坐、只会给寡妇摸骨的老道士。他以为控制了抱元子,却没想到这老道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陆小川蹙眉提醒:“你一介凡人之躯,抢了魔丹也无法驾驭。只会被反噬,就像那些傀儡兵一样。”
抱元子将手中魔丹向上抛了抛,嗤笑道:“谁说我要驾驭它?”
话落,神色陡然严肃。那玩世不恭的、吊儿郎当的、永远没个正形的老道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月从未见过的郑重其事。
他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低沉又决绝:“我是要,毁了它!”
陆小川冷笑一声:“你做不到的。”
“试试才知道。”
明月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立马出声制止:“师父不要,没用的……!”
抱元子置若罔闻。他垂下眼,双手合掌掐诀。十指交错翻飞,口中神咒如重锤般砸落——
“三清在上,万象昭昭。
弟子今朝,奉道为诏。
不设牲醴,不祭魔妖,
只以平生,修为尽抛。
散我三花,如烟如泡,
碎我五气,归彼苍昊。
九霄雷落,十方火啸,
山岳为尘,江河为沼。
大道在前,此身可抛,
形神俱灭,换世清晓。
敕——煞——摄!”
最后一个音落下。
万籁俱寂。
唯有一道毁天灭地的强光扑面而来。
没有声响。山体无声陷落,尘土飞卷,天地倒转。
无人呼救。
甚至无人察觉到疼痛。
……
尘烟消散。
云雾山头已被削去一半。废墟中残垣断壁,毫无生还迹象。
抱元子终是随着天齐庙,一同消逝。
废墟之中,一片瓦砾被揭开。白子砚双手磨出鲜血,将明月从废墟深处拉了出来。
他浑身是伤,仍用尽全力施展大回还术,将明月从奄奄一息中救了回来。自己却因消耗了本源之力,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变白。
明月缓缓睁眼。白子砚松了口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从袖中拿出一颗晶莹的白色珠子,递到明月面前:“你师父留给你的。”
明月指尖颤抖着接过。
捏碎。
空中浮现几行白字,耳边响起抱元子的声音,平静中带了些释然:
“丫头,让你下山那天,我就算到了结局。不要为老头子难过,我会去一个好地方。但你的选择还没有做完。记住,念随心起,凭心而动。”
话落,白字随声音一同消散。
白子砚默默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什么也没说。明月跪在废墟中,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痕,声音喑哑:“看到陆小川了吗?”
不等白子砚回答,山巅狂风骤起。
那颗琉璃色的魔丹被风从废墟中托起,漂浮在半空。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明月心底一片凄凉。师父以身殉道,都毁不掉这颗魔丹。
身后传来陆小川的声音:“世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你本想与敌人同归于尽,到头来却发现,除了你自己,敌人全都活着。”
陆小川话音未落便飞身奔向琉璃魔丹。
明月朝白子砚低喝一声:“拦住他!”也朝琉璃魔丹奔去。
白子砚拦在陆小川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抵挡不住,便像破布一样被扔了出去。
但也给明月抢到了微乎其微的一点先机,让她率先将琉璃魔丹抓在手中。
“我说了,你们是毁不掉它的。”陆小川语气带了些好笑的无奈,“难道,你也要学你师父吗?”
明月看着掌中那颗温润如活物的魔丹,喃喃道:“既然毁不掉,那我就……”
她做了个令陆小川和白子砚都没想到的动作——把魔丹吞了下去。
陆小川神色凝重起来:“你不是魔。吞了它,你会被反噬的。”
像在验证他的话一样,明月觉得体内真气逆转。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炁体在体内横冲直撞,五脏六腑剧痛不已。
她软倒在地,痛苦到发不出声音。汗水打湿衣衫,额头浸满细密的汗珠。
白子砚撑着重伤的身体,挣扎着爬过来,将指尖搭在她的手腕,却愣住了。
“明月,你……”
已不是人类的脉搏。
一股比陆小川更为磅礴的力量,从明月身体内涌出。那力量将她托起,周身镀上一层琉璃般的光,瞳孔从黑转金,又由金转琉璃。层层叠叠的光芒流转不息,如同一尊被点亮的琉璃像。
“……怎么可能。”陆小川语气中比惊讶更多的是不解。
明月开口为他解惑。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放下的往事:“连理树、附体、舌尖血。”
这几个词组成了一些画面。
白子砚听不懂,但陆小川全明白了。
他们血液相融过。
“如果魔丹只认你为主,那么现在,也认我!”
明月张开双臂,无数魔气从人间的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身体,使琉璃光芒更盛。陆小川周身的红光,在她的压制下黯淡了许多。
攻守易形了。
“陆小川,你输了。”明月淡淡道。
陆小川却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不,是我赢了。你终究……成了魔。”
明月一愣。
想起在结界中看到的画面。她不理解陆小川当年为何要叫住她。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她抬头看向遥远的天空,更像透过天空看向比天空更远的地方。
那里似乎有几双眼睛正注视着她,等着她做出选择。
师父说“念随心起,凭心而动。”
实际上,她在吞下魔丹前,便已做好了决定。
明月看向陆小川:“这就是神与魔的区别,你不会懂的。神仙,永不堕魔!”
她拉着陆小川,纵身跳下云雾山崖。
山风在耳边呼啸。山间霎时荡起两个回音,都在呼喊她的名字。
而明月听不见这些。
她正与陆小川一起坠落。陆小川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在欣赏一件十分不舍的心爱之物。
这个眼神,明月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他眼里看见过。
是在哪里呢?
蜘蛛精巢穴?不,那时候他眼睛受伤了,看不见。杏林堂?不,那时候他被千丝影附体了……
等等。蜘蛛精巢穴?
明月想起了尤为重要的一环。
她奉师命下山斩魔,却只拿到过一颗魔丹。而那颗魔丹,她并不是毁掉的。
谜底早就写在了谜面上。
人心里的魔是除不尽的。唯有……
明月将脸凑近了陆小川,陆小川没有闪躲。当两人印堂相抵,明月念出法咒——
“玄光涤秽,魔质化清。
丹元归正,万邪不侵。
净,化!”
金光乍起,将一切湮没。
……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从来不是指时间的长度,而是时间的流速。
白色的宫殿,金色的瓦,高耸在云雾缭绕之间。已恢复神位的明月,正透过浮生镜看凡间——
云雾山重新盖起了一座天齐庙,看上去比从前那座气派许多。新任掌门虽满头白发,面容却年轻俊朗,引来附近小镇诸多姑娘踏破庙门请香祈福。只可惜,白道长已出家,大家都没了机会。
与此同时,帝都正在举行空前盛大的登基大典。称帝的也是一个熟人,慕容枭。
他以明家军为名,起国号为“明”。史书称,大明王朝。
明月指尖在浮生镜上轻轻一划,像史书被翻到了下一页。
二十年后,慕容枭驾崩,终身未立后。他违背祖制,执意将帝位传于刚满周岁的幼子慕容澈。贤妃母凭子贵尊封太后垂帘听政,导致宦官专权。
明月指尖再一划。
又过了二十年,太后崩逝,瓦拉部族南下入侵大明边境。慕容澈亲信宦官挑拨打算御驾亲征,群臣劝谏未果。
明月蹙眉轻叹一声,指尖准备继续划动,殿外却有贵客登门。
一名白衣仙子,身后跟着童子和龙女,飘然而至。
明月起身相迎:“师姐?你怎么来了?”
白衣仙子瞄了眼浮生镜,心中了然。素白指尖虚点她额头:“怕你有困惑,特来相解。”
明月看向殿外无边云海,声音很轻:“师姐,你说神仙渡人,那谁来渡神仙呢?”
白衣仙子莞尔一笑:“神仙渡人的时候,人也在渡神仙啊。”
此话有些绕。
明月琢磨了片刻,顿时醍醐灌顶:“师姐,替我向玉帝告个假!”
说完便飞身扑向云海,眨眼间不见踪影。
白衣仙子冲着云海喊道:“以何理由呢?”
云层下方传来遥远的回音:“下凡探亲!”
……
“徐老怪,你这个彩蛋,就非拍不可吗?”
还带着抱元子妆造的古陇,坐在监视器前咂吧着嘴,一脸嫌弃。
“我觉得故事在明月拉着陆小川跳崖那里结束就很好。余音绕梁,回味无穷。你加了这个彩蛋,悲凉的氛围全破坏了,怕是观众都要笑着走出电影院大门。”
徐客根本不把古陇的话放在心上,拿着喇叭喊了句干脆利落的“杀青!”,这才转头看向他:
“这部电影是要在贺岁档上映的。贺岁片不让观众笑着出门,难道哭着出门啊?”
徐客憋着笑继续补刀:“你不能因为你死在电影里了,就要观众为你哭丧吧?”
“呸呸呸!”古陇一脚踹在徐客椅子上,气得八字胡一翘一翘,“阿珑给我改运了,我现在烟不抽酒不喝,不活到九十九,也能活到八十九吧?你少咒我!”
徐客抓到了重点,眉毛一挑:“改运?真的假的,阿珑还会这个?”
“当然不会啦,老熊乱说的嘛!”
二人抬头看去。
江雪珑穿着一身紫衣走过来,发髻高挽,露出纤和的颈线。轻纱披帛从肩头垂落,被风一吹,便在她身侧缓缓飘开,像被谁无意间拨动的烟紫色水纹。
她恰好站在逆光处,给发丝镶上细细的金边。恍惚间,让人生出一丝荒唐的错觉,以为神真的来过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