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很快传出皇帝封后的消息。
封的是内阁首辅甄淳如的孙女,甄静。
大典那日,乾清宫丹陛之上铺了崭新的织金锦毡。日光落在甄静头上那顶九龙四凤冠上,珠翠摇曳,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身着深青翟衣,大袖雍容,立于帝侧。独孤鸿衮冕在身,二人并立丹陛,接受群臣三跪九叩。
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宫墙上,一层一层荡回来,震得殿角铜铃都在轻颤。
甄静垂眸,唇角压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她终于攀上顶峰,母仪天下,志得意满。
皇城上空,烟花足足放了半个时辰。
赤金、靛青、绛紫的光团次第炸开,将夜幕烧得绚烂如昼。全城百姓扶老携幼仰头望去,有孩童拉着母亲的衣袖喊道:“娘亲,今年的烟花比去年的还好看!”
被拉着衣袖的妇人笑着点头:“想必是为封后大典专门准备的吧。”
街巷间叫好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里碰杯声不绝于耳,好一派普天同庆的气象。甄府门前那日车马填咽,贺客盈门,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街口,当真是风头无两。
然而好景不长。
封后不过月余,甄静便在东暖阁中端着那盏燕窝粥走向御案时,被当值的尚宫截了下来。
银针入盏,瞬间乌黑。
甄静毒杀皇帝未遂,被当场擒获,关入冷宫幽禁。
这本是皇室最寻常不过的丑闻,一杯鸩酒、一条白绫,天家事天家了,史书上一笔“病逝”即可带过,可独孤鸿偏不。
他下令公开彻查。
镇魔司的缇骑一夜之间踏破了甄府大门,从甄静的贴身侍女一路翻到甄淳如的幕僚门生,牵连之广,令人咋舌。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菜市口那几日人头滚滚,血水顺着青石板缝淌进沟渠,连野狗都不敢近前。
未受牵连的官员们一反常态地闭紧了嘴。从前朝堂上动不动拿死谏、辞官相挟,如今却是前所未有地对皇权言听计从。
独孤鸿这回,是彻底掌控了局面。
……
锦衣卫诏狱。
地牢深处,潮气裹着霉味和铁锈气,黏在人的肺腑里化不开。
甄淳如靠在墙角,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昔日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内阁首辅,此刻不过是个枯槁的老者。他颤抖着手,将狱卒送来的那杯酒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酒杯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脆响。
甄淳如嘴角溢出一线黑血,苍老的身形向一侧缓缓倒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角落里,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慕容枭低头看了他一眼,指尖红光一闪,一缕魂魄便硬生生从躯体中抽拽出来,在他掌心跳动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
棺材村。
升棺发材的牌坊下,慕容枭拽着甄淳如魂魄的脚踝,一路拖行穿过牌坊。魂魄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惨白的痕迹,发出无声的哀嚎。
村中央,一口新打的棺材已经候着了。
慕容枭将魂魄随手扔进去,钉、钉、钉三声闷响,棺盖封死。
他直起身,抬眼望去。
牌坊下早已密密麻麻摆满了上百口封好的棺材,层层叠叠,把这条路铺得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口棺材里,都锁着一个魂魄。每一个魂魄,都因当年参与了明家的覆灭,才得以“升官发财”。
原来这棺材村的一方识海空间,便是慕容枭专门为当年害死明家的人所建的炼狱,也是为超度在战场上牺牲的二十万明家军所准备的祭坛。
一棺锁一魂,永世不得超生。
他在牌坊下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又被阴风打散。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酒壶,洒下一杯薄酒,酒液渗进青石板,不留痕迹。
慕容枭远远望向村里那棵大树。
明月没有认出来,那棵树与明家旧宅里那棵一模一样。当年他就是站在这棵树下,抬头望着双手死死吊在树枝上的小明月,脸涨得通红,偏偏不哭不喊不求饶。
明将军指着小明月向他炫耀:“看,我们明家的小姐,将来也能当将军。”
或许就是那一日,慕容枭的心里住下了一个小小的姑娘。
这江山如果注定要推倒重建,除了北虏,就不能是别人吗?
你要造反?
我最怕麻烦了,我才懒得。
慕容枭缓缓抬眸,右手一挥。
离得最近的那口棺材轰然起火,橘红的火焰舔舐着棺木,迅速蔓延开来。不过片刻,牌坊下上百口棺材已烧成一片火海,热浪翻涌,将纸钱灰烬卷上高空,宛如一场黑色的雪。
那棵老树所在的地方,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火舌舔到树根便自行熄灭,树下的清冷与火海的热浪形成鲜明反差,仿佛两个世界。
慕容枭披上甲胄,从火海中大步走出,铁甲上还映着未熄的火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缀满晶莹花朵的树,低声道:
麻烦的事,我来替你做。
……
半年间。
慕容枭带着镇魔司横扫北虏铁蹄。
他单枪匹马冲入数万敌军阵中,刀光过处,血浪翻涌,直取将帅首级。那柄刀上染过的血,比北地的雪还厚。
事迹传回帝京,越传越神。有人说他一刀劈开了黑水河,有人说他能在万军丛中隐身,有人说他眼中会射出红光,所视之处,人马俱焚。
他便踩着这些神迹一步步壮大。待灭掉北虏后,顶着神将军的声望回到帝京,刀锋一转,直指皇城。
凭借魔丹的力量,他一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宫门前的侍卫、殿中的太监、廊下的官员,挡在他面前的,无一不被刀锋斩断。手上脸上沾满鲜血,一步一步,终于杀进了乾清宫。
离那张龙椅,仅一步之遥。
独孤鸿坐在龙椅上。
此时的他早已不必装瘸,双腿随意地搭在脚踏上,但也懒得站起来。
慕容枭,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你果真是一把好刀。替朕把想杀的人都杀了。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慕容枭刀上的血滴落在金砖上的声音,嗒、嗒、嗒,像更漏,像倒计时。
不过……独孤鸿脸上似笑非笑,朕没让你弑君啊。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好戏。
你想清楚了,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慕容枭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凌厉如刀,比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刀还要锋利三分。刀尖拖在地上,与金砖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催命的咒语,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荡。
他一步一步,稳稳踩上龙椅前的台阶。
独孤鸿轻嗤一声。
慕容枭举刀斩下。
刀身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如血海翻涌,将整个大殿映成一片赤色。与此同时,独孤鸿右手抬起,直直迎向刀刃。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红光暴涨,向四面八方射出,如同在皇宫升起了一轮红日。
被红光波及到的所有人:后宫的嫔妃、廊下的太监宫女、殿外的侍卫、阶下的官员,甚至皇城之外、离宫墙较近的百姓,顷刻间全部消失。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原地蒸发,干干净净。
……
棺材村忽然起了浓雾。
升棺发材的牌坊簌簌落灰,写着对联的牌匾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砸落在地,溅起一蓬尘土。整个空间开始摇晃,像是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
树下沉睡的明月,睫毛先动了动。
接着是指尖。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抬眼望去,树上那些如水晶般晶莹的花朵正在一朵接一朵地凋零。花瓣飘落,她下意识抬手去接,还没落入掌心,便化为飞灰。
整个空间都在崩塌、消散,而明月的身形却越来越凝实。她试着将法力凝聚在指尖,指尖立马亮起一抹金光,温润、磅礴、毫无阻滞。
这片识海,已经不再约束她的神识和法力。想要脱身,此刻便是轻而易举。
你准备关我到什么时候?
关到我死。
慕容枭那句话忽然撞进脑海,明月蹙起眉头。她迅速掐诀,指尖金光流转,口中一字一顿:
神返元窍,识归吾身。敕令!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从即将彻底崩塌的棺材村猛然拉起。她的身形在虚无中急速穿行,穿过层层碎裂的识海,穿过那些正在消散的棺材、牌坊、纸钱和花瓣。
最后消失在即将归于虚无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