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后,刘研究员继续低下头,将报告剩下的几页仔细审阅,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需要增补的注脚。
才把报告合上,然后妥帖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他抬眼望向不远处,江宁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后期槽液。
刘研究员朝他招了招手。江宁余光瞥见,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近:“刘工?”
刘研究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赞许,语气也很温和:“写的不错,逻辑很清晰,数据也扎实,不用再改了。我这就帮你交上去。”
“好的!谢谢刘工!”江宁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眼睛都亮了,又转身回到实验台。
刘研究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八点半,他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拉链拉好,走到旁边正在镀件的实验台。
此刻正在镀的是油缸的缸筒内壁。那根缸筒竖着固定在架子上,内部注满了镀液,泵在不停地循环,让溶液在内壁上流动。
缸筒本身是一根细长的管子,内部空间极其狭长,手根本伸不进去,常规设备也够不着。
王工正皱着眉头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往缸筒内壁照,他目光死死盯着里面的液面覆盖情况。
刘研究员在旁边默默观察了几分钟,开口问道:“能均匀吗?”
“还在想办法,只能一点点的试了。”王工头也没回,语气有些发紧,等确认已经覆盖完整了,才松开手腕,“这内壁太深了,药液循环总是有死角。
泵压小了,底部的液面有停滞;泵压大了,又怕扰动太强导致沉积层不均匀。中间那个折衷的区间太窄了。”
刘研究员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底,开口说道:“这里你先看着,控制好温度和流速。我回所里一趟,还有点事。”
王工“嗯”了一声,所有的注意力还是全部在那根缸筒上,手电筒的光依然没有离开管口。
刘研究员拿过包,转身往实验室外走,可刚出办公楼,迎面就撞见了正抱着一摞材料往回走的刘姐。
刘姐看到他身上的包,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问道:“老刘,这就回所里了?”
“嗯,正好有点事。”刘研究员答道。
“哎,那你先等一会儿。”刘姐连忙叫住他,腾出一只手往上托了一下那摞材料,把它稳了稳,“是这样,接下来要镀的几个焊接组件,还需要补充一些辅料。
正好你回去,帮我把单子带回所里,顺便找段科签个字,免得我再跑一趟了。”
“行!那你弄完了直接放在我座位上,我先去车间一趟,走的时候过来拿。”
“好嘞,我尽快!”刘姐松了口气,转身又忙活去了,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这人一进车间,事情就更多了。
普通零件的前处理、那几个铸铁件和渗碳件的酸洗配比、缸筒镀液的循环流速调整,全都需要刘研究员帮忙一起盯着。
索性只能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回所里。
十点多,太阳正毒,白花花的日头跟火球一样悬在头顶,把厂区的水泥路烤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
车间不远处那栋红色小砖楼,此刻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窗户上的玻璃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整栋楼都在安静地沉睡。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拐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走到一扇门前,他停下脚步,眼神迅速扫过四周,走廊两端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更没有人影。
确认没什么人后,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又反手将门带上。
房间不大,就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衣柜,还有脸盆、水壶这些。桌面上收拾得极干净,只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
他快速扫了一圈,直奔桌子,拉开了抽屉,里面只有几支笔和一本旧笔记本,又拉开其他几个抽屉,里面装着一盒回形针、几沓稿纸、一把剪刀。
确认抽屉里没有什么夹层,他才转身走向床铺,同样还是没找到,又打开旁边的衣柜,拨开上面挂着的几件厚外套。
果然,这次在最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深灰色的布包,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硬壳的文件袋。
他吸了一口气,把报告抽出来,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第二页,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猛地顿住了!随着书页翻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如擂鼓般砸在胸腔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纸面上那些被量化到小数点的核心参数,针对不同材质量身定制的处理方案,还有一套可以直接扔给车间无缝衔接的操作流程表……
“好小子……”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宁竟然还能写出这种级别的东西!这份报告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
就算是他自己,也不得不咬着牙在心里暗骂一句:这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但紧接着,他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天才又怎么样?天才也得被他踩在脚下!
有了这份报告,他以后的路都会彻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今天赌一把!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快速又翻看了两遍,确认报告完整无缺,没有缺页,没有遗漏,才把报告放在一边。
将空文件袋塞回布包里,拉好拉链,重新塞回衣柜深处,又退开两步,看了一眼桌面和床铺。
确认所有的东西都跟他进来的时候一样,他才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厂办的复印室在办公楼一楼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老旧的排气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外头白花花的毒太阳挡在了外面,却挡不住屋里那股子闷热。
门大开着,两个大姐正闲聊着,一个低头整理着一摞文件,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靠在桌边,慢悠悠地喝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