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赵官家转身出来,皇后及众女官追随而至,殿上平静寒冷,唯有宗颖一人于殿外等候,赵煊不免疑惑:“怎么今日只有宗卿一人朝见?”
候着的宗颖虎躯一震,抿嘴无言。当然是那群该死的宰执推他出来,仗着马上要随驾河北,“威逼利诱”似的把军务尽数推给宗颖一人,皆返家放假,皇帝今日只理军务,当然只有这位签书枢密院事朝见了。
可随驾名单皇帝还未定,保不住宗颖不必留守开封,若随驾北上,便不会遭“架空”,留在开封意味着军报皆转呈皇帝行营,战争一打便是数月上年,届时谁敢保证宗颖职务不被抢夺?
宗颖许久不语,赵煊入座后便又招呼:“怎么还不上来,不想见朕,还是担心战事不利,不愿给朕读一读?”
“又或是诸臣不来,单单使卿来询随驾名单。”
“都有,陛下!”
外头的宗颖冻的言语稍显颤抖,擦了擦靴子,入殿拱手而对。
“何相公与蔡相公已办妥当,便是差这名单。臣以为,谁作留守之职,应当提前告知诸臣,免得争来吵去。”
“是么。”赵煊喟然,“朕倒是不懂,诸臣是想去呢,还是不想?”
“并非这般意思!”宗颖立刻紧张,“河北军报臣等看过,金军南下速度之快,可谓风卷残云,诸臣只是担忧圣驾安危,若圣驾遭袭,臣等死难算小,倘若是使官家陷难......诸臣死不能恕呐,官家身系天下安危,请三思!”
“怎么现在劝起朕来。”赵煊不解,分明一个月前便定下的亲征基调,“莫不是败的太难看,倒是不如靖康以来了?”
宗颖摇头肃然:“臣等有过商讨。一致认为此时北上太过凶险,金军南下势头正盛,河北诸州无可阻拦,局势不稳,金军行进路线不能预料,臣并非反对官家御驾亲征,只是建议河北军成功阻截金军、探其虚实、断其南下势头后,方可幸大名,当是时反击,以励三军。”
“是有理。”赵煊颔首,“可朕不会再等。”
陪伴的皇后朱琏也是脸色一变,阴云密布,她的意思同宗颖不约而同,但皇帝的回答让她不悦。
“不去,便是等着金军突至京师的么,不如迎上去,朕不惧金人,诸文武亦不应是惧怕金人吧?”
“臣是不惧,倒不可敢保证禁军诸将能御贼寇。”
“卿的意思,殿帅王宗濋无这般实力!?”
宗颖慌张相对:“更不是此般意思......臣是越说越乱,总之,臣等忧虑,并非是不信殿前司诸将,此一谏也解臣心头不快,若官家亲征之志甚坚,倒也无妨。此去河北,凶险万分,社稷之重,诸臣之责,所以臣等斗胆请太子监国!”
御座上的赵官家不怒反喜,欣慰地点头,反倒是身后侧的朱琏脸色苍白,抑制不住地出言训诫:“好大的胆子!”
闻言宗颖急忙叩首。
“尔等置陛下于何地!”
“朕理解。”赵煊起身,遮挡朱琏愤怒娇小的身体,“朕会做。诸臣不放心,朕亦不安心,这不恰巧,此去河北,至死方休嘛。”
“官家!”朱琏嗔怒,“怎么这样说话!他们一个两个,谁知是忠与不忠,用谁来辅佐太子......且有龙德宫居外城,妾实在担忧。”
“这不是有你么。”赵煊随口回答,却又笑言,“即是出征,又怎会独留他们于京师。”
御驾亲征,太上皇、投降的西夏国主等等均需随驾,不可留在京师,甚至诸王亦要跟随,此几乎要把整个朝廷掏空,便只有一个太子居京师,哪能忧虑呢,唯一的忧虑只是皇后意思罢了,然而这又正是赵煊所不在意的。
皇帝在扑地的宗颖身前踱步,不知几个来回,忽而转身向内:“行罢,既然诸公不来,卿亦回去吧!太子监国,朱胜非、赵鼎、唐恪辅之,将名单念与他听,告诉朕的宰执,两日后随军北上!”
朱琏匆匆跟去,却也眼神复杂地回望地上的宗颖,此人此刻倒是一言不发起来,甚至没有抬眼一看,只是愣愣地趴在地上。
皇帝与皇后身影消失,李神仙这才不紧不慢地挪步上前,双手搀扶宗颖起身:“官家走矣,相公快快起来!”
宗颖远远瞟一眼,确实不见女官等,方才拍拍衣袍,大喘一气:“李都知赶快念念,官家到底是如何处置我,该不会确实留我于京师吧?”
“我亦不知晓呢。”李神仙淡淡一笑,展开皇帝御笔,顺势一读,“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濋节制禁军六万,充河北行营使,殿前司都虞候刘锜副之,余下侍卫亲军马军、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幸永宗、姚仲友等皆随行。”
“宗颖留枢密院,刘子羽除同签书枢密院事随行。”
已目瞪口呆的宗颖却是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拍打大腿,他与刘子羽同是功臣之子,怎么待遇相差这般大?
不过转念又想,宗颖可没相当功绩,换言说,自己老父亲纵然是无私心给儿子更多好处,倒是那位曾经的陇右都护,于塞上诸多小动作,诚然这些皇帝都不在追究,刘子羽便得好处亦不多言语。
但是,这也摆明了,皇帝拿刘子羽随行去试他能力呀!
陡然的危机感似乎给宗颖脑门一敲,使他有些晕头转向,随即跌坐在地,李神仙试图再去扶,却被拒绝:“不用,念,继续念!”
“朱胜非任东京留守,赵鼎主管开封府事务,同唐恪辅太子监国。”
“余下何栗、蔡绦、卢益、马伸随行。六部诸长官、大小官吏,言谏官等皆随行北上。”
“猖逆侯嵬名乾顺、嵬名仁礼等一道北上。”
“诸王以上,随后军北上,郡王以下免行。”
这一套下来,各王公贵族、随从侍卫等等,至少上万人,加上六万禁军,北上队伍增至八万余,若还算上负责押运粮草的民夫队伍,保守估计得有二十五万众!
宗颖等担忧不无道理,人畜骡马一动,队伍将绵延数十里,形成一条长线,禁军顾前不顾尾,随行人员安全极难保证,或许不去,能是一件幸运的事也说不定。
但身为宰执,宗颖不能去想,他真诚的希望此行在将来史书中标为大宋中兴的大事。
这份名单最终交给宗颖,揣在怀里,潜入开封阴冷的冬日里去了。
十月二十三日,大宋皇帝登车,启程北京大名府。临行前,黄河两岸却是下起细细雪片来,有吏欲行占卜,宰相何栗得知,斥其荒唐,随又罢其官职,不复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