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金人于宋军大阵外围升起篝火抱团取暖,而困在包围圈内的宋人无处取材,他们唯一能够用以生火的便是保护他们的木制战车,以及盾牌。
夜间寒风猛刮下,有甲士试图拆毁战车,遭李纲鞭打训诫,甚至扬言要斩杀不听指挥的士兵,诸士兵只得围聚战车左右,利用同伴取暖,短时间内,真有士兵惨遭冻伤,不一会倒卧不起,去扶时才发现已经死亡,李纲却不顾,严令守御。
这下,对于仅挑选精兵突围,士兵们全然不满意,他们想要放弃战车方阵,一起突围,进入河间府城避难。
几名军官首先找到薛广告知此事,薛广起初并不同意,全军突围,动静过大,易引起四太子全力追杀,且抛弃战车方阵,他们便再无抵挡骑兵之策,仅靠两条腿,怎么跑的过拐子马呢?
唯一可能只有是遴选精兵,骑上军中仅有的战马突围寻求援军。
可被寒风肆虐下,士兵管不了那么多,继续待在原地等死,谁能愿意?
他们嚷嚷,异常激动,很快又引起李纲的注意。
李纲误以为有人作乱,急匆匆前来方阵查看,他裹着大氅,内衬棉花皮甲,由卫兵左右簇拥。这位知州满脸愤怒地穿梭战车方阵,只见沿途战车身侧左右,坐满冻的瑟瑟发抖的士兵,或蜷缩或趴伏,唯有值守前排战车甲士立盾不动,却也牙齿打颤,生硬地同寒冷争斗,兵卒同招摇而过的李纲一对比,甲胄实在单薄,正是如此,齐刷刷投来的眼神尽是埋怨,那血红瞳孔内,还闪烁着泪光。
行至薛广战车前,火把一照,露出李纲满是愧疚的面庞,就连兵马铃辖的薛广,身上都不曾拥有一件御寒衣物。
“......”面对身陷严寒地狱的甲士,李纲少有的出现沉默哑然,向来雷厉风行的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矗立寒风中不一会,他脱下氅衣,披在薛广身上,“我们能否撑过今夜?”
李纲的目光投到周身逐渐朝他围拢的士兵身上,此言讲与薛广,后者却不曾回应,反而聚拢的士兵一面哈气一面诉苦:“相公,冻得手脚僵硬,撑得过今夜,又如何跟金贼拼斗,明日一早贼发起攻势,弓寒不能张,臂冻不能抬,战阵破矣。尽早打算吧!”
“是如此啊,倘若金贼提早夜袭,更无办法!”
士兵熙熙攘攘,明确意思,请求李纲带他们一同突围,舍弃这个李纲精心设计的大阵。
“相公......”薛广攥紧氅衣衣角,欲言又止。
士气低迷,突围与否结果显而易见,然在生死之间,甲士只求容易瞥见的存活办法,譬如战场上危害极大的逃奔行为,如今舍弃战车方阵突围,与李纲战前布置相去甚远,存活几率只会直线下降。
但无奈,薛广倘若反驳,夜半保不住身首分离。
“局势如此......实不忍诸位受苦,今夜全军突围,撤入河间府城再做打算。”李纲答到,“轻装简行,战车方阵向前推进,佯做进攻,由北面突围。”
命令一下,忍受刺骨寒风的士兵面庞露出得救似的暖色,努力搬动双腿,各自行动。
薛广只是凝望李纲,最后亦不再多说,他将率领卫兵亲自保护李纲突围,其余各营由其统制官节制。经过半日战斗,宋军伤亡四百人,受伤无法行动者有三十几人,为了把他们一起带出包围圈,只能各营分配两三名伤兵,尸体则就地掩埋,分批向北突围。
夜深,宋军某都队一百多人留后,推动战车掩护,吸引金军注意力,六七驾战车嘎吱嘎吱的向前缓慢推进,由方阵平面突出,似要借助车阵之势进攻金军营地,成功让金人了望台做出错误判断。
金人连夜集结步兵应对,组成盾阵,然而过了许久,亦只有六驾战车前进,且速度缓慢,其余淹没黑夜车乘倒是一动不动,孤海行舟般的表演,在半个时辰后亦结束了。
都头临走前,借着夜色掩护发射床弩,三枚威力强劲的弩箭穿透金军盾阵,径直射杀一名金兵,金人谋克大骇,勃极烈果断命令叠阵前进。
隔着百步距离,看不清宋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招,直到近抵战车方阵,幡然醒悟,推动战车的宋军士兵早跑没影,本该严防死守的战车方阵,仅剩凌乱的木盾绳索,丢弃的弓弩。
此时营内休憩的四太子方得知宋军突围,而驻守宋军大阵北面的拐子马骑兵早于四太子得到消息,没有第一时间汇报,宋军分批突围,为了追击这群宋人,猛安勃极烈调动所有北面骑兵,追上便杀,不论何人。
他们极想杀掉李纲!
双腿跑不过战马,直到突围奔逃,众多甲士才如梦初醒,离开战车方阵的保护,他们只是成群逃散的牛羊,任由女真骑兵的砍杀。
噩梦提前降临,离开阵地后,发现拐子马追击异常之快,本该携带伤兵一起走的士兵顾不得太多,竟然将伤兵遗弃,丢盔弃甲逃入夜色,滞留原地的伤兵嚎啕大哭,吸引骑兵而至,倒也起了作用,为离去的火伴换取宝贵时间。
分批突围后,宋军狼狈不堪,落后的士兵遭金人成片成片屠杀,仅仅几刻钟,骑兵视野内的宋人死伤殆尽,犹如散落地面的珍珠,这一具那一具,死状各异。
本以为借着夜色,稍微跑的快些,还有逃生可能,然而天公不作美,忽然刮起大风,薄雾翻涌,吹的各营各都甲士头皮发麻,那风宛如刀子割在皮肤,锤子砸在胸口,绞索缚住双腿,难以前行,迷失方向......
骑兵追上,用枪挑,拿刀剁,甩钩抓,北面的哀嚎此起彼伏,唯有配马掩护李纲突围的精锐斥候,得以脱离拐子马包围圈,一路疾驰向北。
黑夜朦胧里,李纲于马背后望,什么也看不见,仅听见杀喊声从东到西一刻也不停,未能瞧见一个士兵逃离这恐怖的黑暗。
烈风刮过,双目刺痛,李纲紧紧环抱战马,声嘶力竭:“快,快入城池,求援,支援!”
“我甲士受寒难行,只能任由金贼砍杀,去求宇文虚中发兵援助!”
“救我沧州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