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宋使充满不屑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惊诧,“你们欲求答案?”
到敌人口中寻找保护都城之办法,倒是未曾设想过的,宋使眨眼间觉得可笑又或是感慨,竟然捂嘴笑了。
反观夏使双目虔诚,并非脑子一热,他果真想找到答案。
此时情况又跟当初有何不同呢,宋人做得,党项人就偏偏守不住么?
看着夏使因为等待回应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睛,这位宋使莫名有一股情绪涌上心头,怜悯......感同身受的怜悯。
他未曾参加过任何一场东京保卫战,但他知晓宋人过去陷入了怎样的绝望和困顿,经历过无比沉重的涅盘,面对国破家亡之时,真挚的人永远悲痛。
“党项人城内还拥有多少兵马?”
“......一万足数。”夏使吐出数字,又皱眉道,“这个数量早就内外皆知,何必再问呢......”
“莫要误会,我只是向你说明,为何东京守得住。”
二人谈判地点插满宋军旗帜,迎风飘扬,北方是兴庆府高大破碎的城墙,南方是静候如趴扶的巨虎的泾原军主力,天空恢复往日的湛蓝,地面却还残存暗黑的血渍,宋使弯腰抚摸泥土:“靖康元年,开封城兵力仅余二万,而朝廷面对的则是兵力合计高达二十万的金国东西两路大军。”
“今日之局,较之开封不过如此,但我们守住了,禁军几乎全部阵亡,无数人死在那些日子里,而你的主子呢,贪生怕死,主动挑起争端,反复无常,没有丝毫诚意,你看,时至今日竟无勤王兵马,还妄想我主答应如此可笑的条件!女真人逃了,你们驻守城外的部队一样逃了,不忠不孝,这样的城池怎样能守,这样的国家如何不亡!”
“你的主子永远期望于他人,数年前是契丹人,现在是女真人,谁也救不了你们,兴庆府不是开封府,真龙天子只有一个,天下仅有一个皇帝,只有天子方能拯救万民于水火。”
“尽早接受条件,免得生灵涂炭。”
“......”夏使默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宋使显然是再一次威胁他,那个答案他或许永远无法知晓。
不过夏使最后感叹道:“天不亡宋......天要亡我党项......”
失魂落魄的夏使返回城池,兴许是真的紧张还是为了更凸现诚意,十二日黄昏,党项朝廷派人进行第三次谈判,而此次出城来的使者身份重大——舒王嵬名仁礼。
除了派遣舒王出城和谈外,宋军还侦查到兴庆府南壁的守军旗帜发生替换,变成了诸位老朋友——五路伐夏前,平夏城下战败的李遇。
这位早前被革职的将领得到启用,并且委任南壁城防这般重大任务,想必党项朝廷已经陷入无将可用的窘境。
还妄图守住兴庆府?
不止宋人参谋这般想法,就连党项自己人都看不到希望,八月十二日当天,负责西壁巡逻的环庆军骑兵队伍,在唐徕渠上拦截一艘小舟,小小的舟船上,竟然挤了十五个人。
审问后得知,他们由七个富商,八名士兵组成,趁着昨日夜将舟船吊下,偷偷潜出城池,富商害怕宋军入城后搜刮,丢了性命,忍痛放弃城中财物,贿赂守城甲士出奔,毕竟作为行走河西走廊的巨商,困死在兴庆府内得不偿失。
几人被捉后,痛哭流涕,宋军却做了一个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决定,七位富商放归,任由他们去往何处,就是不能重新返回兴庆府,而余下护卫他们的甲士,不打不罚,遣回城内。
此举让舒王嵬名仁礼前来谈判时,城内兵民的骚动已更上一层,得知作为士兵的他们出都出不去,反而那些贪财好色,贪生怕死的商人能够逃走,这是个什么理!
嵬名仁礼的压力无疑是巨大的,和议条件是压在城内所有人肩上的重担,不论如何讨价还价,只要答应就受民众指责,吃力不讨好,他实在想不出何种办法能够应付宋人这般软硬兼施的手段。
哥哥嵬名仁忠跟着萧合达跑了,他懊悔无比,早知道跟着出城去,省的留在城内受罪!
他抵达宋军营地后,被全副武装的宋军士兵带至泾原军经略安抚使纛旗下,见到了端坐在桌椅后的刘锜......宋人也很重视,最高统制官亲自面见......嵬名仁礼的顾虑打消了些。
不过刘锜给的压力一点不小。
嵬名仁礼觉得眼前此人杀心极重,虽然看上去稍显年轻......可眼中的杀气分明要把他大卸八块似的!
“尊敬的大宋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兼泾原路马步军都总管、渭州知州,我主看过所提条件,这些条件都可以答应,不过我主也有三点需求。”嵬名仁礼谦卑地,“第一,五千万两金银我主尽力去凑,宋国应当明白,尽管全力凑数,如此数字几乎无法满足,但不论最后能够拿出多少,付给泾原军的军费,必然能够使经略满意。”
“第二,至于受封节度使,兴庆府各级官吏长期内斗,互相掣肘,需我主长期制约,另外我主常年患病,身体臃胖,不便行走,无法赶赴东京,宋主只需赐册书即可。日后治理塞上,所得税额,当贡献东京。”
“第三,所割之地范围实在广阔,当初契丹人欲占取土地,无奈地广人稀,鞭长莫及,只能放弃,宋主所求,不过钱缗商税,何不留河西、河湟等土地交由定难军节度,也就是我主治理,开通商路,蕃汉同行,其中商税收至东京,岂不美哉?”
三点一出,刘锜脸色一黑。
这位经略随即问:“我未见金银,未见书信,只有你几句话语,我如何敢相信?”
“若真有如此诚意,让尔枢密使出城,以作人质,待条件全部履行方能放归。”
“......”嵬名仁礼表情苦涩,“经略有所不知,我主枢密使正是灵州一战后杳无踪迹的晋王嵬名察哥,兴许是早已经死在经略大军手中。”
“噢?”刘锜的严肃正经当即粉碎,惊喜似的笑了,“原来是他,尚书令、中书令呢?”
“嘶......”嵬名仁礼倒吸一口凉气,“不瞒经略,中书令正是我的兄长嵬名仁忠,此时恐怕已经随城外部队北逃矣......不知去了何处。”
语罢,嵬名仁礼冷汗直冒,哥哥逃了,朝廷中书令也就是国相的顺位人选恰是他自己,他如何不慌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