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小院,静得落针可闻。
魏无羡立在柴堆旁劈柴,斧刃起落利落,沉闷的劈响一遍遍划破静谧。
院后,蓝忘机正俯身翻晒架上的干菜。
桂花树下更是安然。
封静坐在石台边缘,目光淡淡落向地面。
光团悬在他身侧,银辉温顺。
竹小星闲不住,追着最后几只晚蝶在泥地里扑腾,偶尔爪子刮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碎轻响。
一切平和如常。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东侧山路遥遥传来。
是生人脚步,一轻一重两道,踩得满山枯叶沙沙乱响。
魏无羡手腕一顿,斧刃稳稳嵌在木柴之中。
他侧首抬眸,目光精准落向院外小径。
几乎同一时刻,院后翻晒干菜的动静停了。
蓝忘机缓步走出,手上还沾着细碎的干菜碎屑,身姿挺拔立在灶房门口。
他眸光沉静,淡淡锁着来路。
片刻,两道人影从山道拐角踉跄转出。
正是此前林间撞见他们的那对年轻夫妻。
女子一身鹅黄裙衫早已不复整洁,裙摆沾满泥垢,鬓发散乱,显得有些狼狈。
身侧男修士的青灰道袍依旧,只是背上包袱鼓胀沉重,脸色泛着病态苍白,脚步虚浮不稳,透着极致的疲惫与焦灼。
二人在院门前堪堪驻足,不敢擅入,局促立在门框之外。
四目望向院中二人,唇瓣翕动几番,欲言又止,满眼忐忑无措。
魏无羡松开斧柄,顺势倚在柴堆边,扬声道: “又是你们。”
男修士闻言,心头一紧,当即拽着妻子屈膝跪倒在地,颤声道: “魏前辈!含光君!晚辈冒昧登门!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别无他法了!”
魏无羡眉心微蹙,并未立刻俯身搀扶。
他缓步上前,立在二人身前,懒洋洋说道: “先起身再说。跪着,事也讲不清楚。”
男修士抬眸,飞快瞥了眼身前的魏无羡,又怯怯望向檐下静默伫立的蓝忘机,心底愈发局促。
他迟疑片刻,才扶着妻子缓缓起身,腰身依旧深深弯着,不敢挺直半分。
此时,檐下静立的蓝忘机微微移步。
他从灶房门口走到竹桌旁,垂手而立,不坐不语,沉静观望。
“说吧,出了什么事了。”魏无羡淡淡开口。
男修士喉头滚动,咽下满心慌乱,声音依旧带着压不住的轻颤,徐徐道出来历。
“晚辈沈安,这是内子阿瑶。我二人是山野散修,在百里外的青崖山定居。近日青崖山突发异状,我们起初试着自行探查,可事态愈发诡异,实在无力制衡,才斗胆前来叨扰二位前辈。”
魏无羡神色未变,静静等候下文。
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惊惧,继续沉声细说:
“青崖山上有一处废弃多年的旧道观,观中正殿后方,藏着一口古井。三个月前,井水骤然发黑,但凡饮过井水的山下村民,尽数疯癫失智。我与阿瑶潜入探查,确定……井底藏有活物。”
魏无羡眸光微凝,声音沉了几分: “什么东西。”
“看不清真身。”沈安脸色愈发惨白,眼底满是后怕,“灵识探入井底,只觉底下生灵鲜活异动,最诡异的是……它像是一直在等着什么人。”
“等人?”魏无羡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就在此刻,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蓝忘机从檐下走近,稳稳停在魏无羡身后半步之处。
沈安被蓝忘机沉静的目光锁住,心头愈发发慌,垂首不敢对视,轻声回道:
“晚辈不知它在等谁。只是……我们在井壁发现了旧刻痕迹,是人名,且与魏前辈相关。”
这话一出,院中空气骤然一滞。
魏无羡微微转头,与身侧的蓝忘机对视一眼。
二人眸光短暂交汇了一下。
片刻后,魏无羡收回目光,淡声道: “先进院坐吧。”
沈安愣住一瞬,全然不敢置信。
“……前辈?”
“百里山路赶来,先歇歇脚,喝口水再说。”魏无羡说罢,转身缓步走向檐下,随手拉出两张矮凳摆放桌旁。
沈安连忙牵着妻子低头入院,步履轻缓谨慎,生怕冒犯院中分毫。
阿瑶视线悄悄扫过桂花树下整齐的落叶、石台的旧痕,最后落在静默伫立的封身上,心头微惊,却不敢久视,垂首乖乖落座。
蓝忘机静立灶房门口片刻,转身入内。
少顷,端出两碗温水,轻轻搁在夫妻二人面前。
二人连忙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奔波一路的喘息总算稍稍平复。
魏无羡落座竹桌对面,抬眼看向二人,沉声追问核心:
“古井具体位置。”
“旧观正殿之后,老君神像的底座之下。”沈安认真回道,“道观荒废已久,杳无人迹,可殿内香烛余温犹在,不知是何人所燃。”
魏无羡指尖在竹桌边缘轻轻轻点了一点,又继续问: “井壁刻的什么字。”
沈安唇瓣微抿,迟疑良久,才压着心绪低声道出:
“是……魏婴二字。字迹陈旧,绝非近期所刻。”
一语落定,小院彻底寂静。
魏无羡端坐未动,神色平静无波。
蓝忘机立在他身后,气息沉稳,静默不语。
竹小星悄然跑到桌角,圆溜溜的眼珠来回打量着众人,乖巧蹲坐。
原本悬在桂花树旁的光团缓缓飘来,栖在魏无羡肩侧,今夜银辉格外暗沉,似也感知到周遭暗藏的诡异阴霾。
魏无羡垂眸扫过肩头微光,复又抬眼看向沈安,再次平静问道: “你们下井探了多深。”
“约莫三丈。”沈安据实回道,“深处覆有一层封石,石面刻有新痕,与井壁旧字截然不同,像是后人特意加封。我们修为浅薄,不敢贸然掀开。”
魏无羡闻言,片刻沉吟,不再追问。
他起身转身走入灶房,片刻后拎出一只素色布袋,轻轻置于竹桌之上。
蓝忘机垂眸看他,始终静默不语。
魏无羡抬眼看向沈安,语气笃定从容。
“今晚在此暂住一宿。明日一早,带我们去青崖山。”
沈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道谢,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前辈!多谢二位前辈慈悲!”
魏无羡微微摆手,不欲多言,转身折返灶房。
蓝忘机默契跟上,随手将门虚掩,隔绝外间动静。
灶房未点灯,光线柔和昏暗。
二人立在窗边,窗外细碎天光勾勒出蓝忘机清隽的侧脸轮廓。
“青崖山。”魏无羡靠着窗沿,低声轻喃,“从未听过此地异状。”
“此地百里外,确有青崖一山。”蓝忘机声线低缓温润,徐徐细说,“山势偏僻,人迹罕至,山上旧观荒废数十载,极少有人涉足。”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了些许。
“唯独那井壁刻字。”
“和我们在石台底下见到的旧痕,一模一样。”魏无羡转头静静地看着他。
蓝忘机没有应声,只缓缓抬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魏无羡的后背。
魏无羡顺势微微倚靠,心头纷乱被这掌心暖意抚平大半,轻声道:
“明日去一探究竟。”
“嗯。”蓝忘机低低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