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细微的“咔嚓”声,在午后静谧的檐下显得格外清晰,像冰层在春日阳光下绽开的第一道裂隙,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事物即将发生本质变化的预兆。
魏无羡和蓝忘机几乎是同时从矮几旁站起,目光锁定了声音来源。
石台上,那坛刚刚被他们命名为“星溪凝露”、封存不过半个时辰的酒坛。
只见原本朴拙厚实的陶坛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越来越多的浅银色裂纹。
裂纹细密如蛛网,却并非杂乱无章,反而隐隐构成某种玄奥的、如同星图般的纹路,每一道裂纹边缘都幽幽散发着比坛内酒液更加凝练璀璨的星芒。
奇异的是,坛身虽有裂痕,却并无酒液渗出,反而有更加浓郁纯粹的酒香与星韵,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生命初绽般的清新活力,从那些裂缝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瞬间盈满了小小的檐下空间。
这香气不再仅仅是好闻,而是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令人心神摇曳的吸引力。
“这……这是要炸了?还是……”魏无羡惊疑不定地向前一步,却被蓝忘机伸手拦住。
“勿近。”蓝忘机将他挡在身后,自己则上前一步,凝神感知。
他面色凝重,眉头微蹙,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的防护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发光的裂纹。
灵力触及裂纹的刹那,他指尖微微一震,眼中闪过讶异。“并非破裂损毁……倒像是……酒液精华与凝聚的星力生机太过沛然,陶坛凡胎已无法承载,正在被从内部‘改造’或‘同化’。”
“改造?同化?”魏无羡从他肩后探头,看着那越来越亮、裂纹越来越密的坛子,觉得这说法既离奇又似乎有道理。
“就是说,咱们这酒太厉害,把装它的坛子给‘撑’裂了?还会发光?”
“可以这么理解。”蓝忘机收回手,那缕接触过裂纹的灵力带着一丝微凉的、异常精纯的星辰气息,与他自身灵力交融,毫无滞碍。
“裂纹并非毁灭,更像是酒中灵韵外显的‘脉络’。坛身虽裂,结构却似乎被这股力量加固了,并未真正崩解。”
他仔细打量着坛身的变化,“此等异象,古籍中亦无记载。恐怕是因这酒融合了此间独特的星痕地气、你我血气精诚,又经特殊法门催发,已生出远超寻常灵酒的‘灵性’,乃至……‘雏形’。”
“雏形?”魏无羡抓住关键词,眼睛瞪大,“什么雏形?酒还能生出个娃娃来不成?”
这个比喻让蓝忘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但眼下情景确实匪夷所思。
他沉吟道:“万物有灵,机缘巧合下,极珍稀的天地灵物或有孕育微弱灵识、化生灵体的可能。此酒……或正在向某种‘灵酿’乃至‘酒精’的方向蜕变。然其过程与结果,皆不可知。”
两人说话间,坛身的异变已接近尾声。
所有的银色裂纹彻底稳定下来,不再蔓延,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玄妙的立体网络,将整个陶坛包裹。
坛内散发出的光芒也渐渐内敛,从刺目变为温润,如同月光凝成的薄纱,柔和地笼罩着坛子。
酒香与星韵也沉淀下来,不再四散,而是紧密地萦绕在坛子周围尺许范围内,形成一片氤氲的、带着微光的奇异气团。
坛子静静立在石台上,虽然布满发光的裂痕,却给人一种更加稳固、甚至带着神圣意味的感觉,仿佛不再是凡俗陶器,而成了一件蕴含星辰奥秘的艺术品。
“现在……怎么办?”魏无羡看着这焕然一新的酒坛,又是惊奇,又有点无措,“它还算是酒吗?还能喝吗?”
蓝忘机凝视着酒坛,尝试以神识极其温和地探入。
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的神识仿佛进入了一片微缩的、澄澈宁静的星空,其中悬浮着最为精纯的酒液精华,每一滴都蕴含着温和沛然的星力与生机。
而这片“星空”的中心,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懵懂的灵性波动,如同初生婴儿的呼吸,纯净而无害。
“酒液精华无损,反更精纯。那点灵性……极为弱小纯粹,似无自主意识,更近乎一种‘自然之灵’的雏形。”
蓝忘机收回神识,看向魏无羡,“或可称其为‘星溪凝露’之‘灵胚’。取用酒液,应无妨碍,反而可能因灵胚存在,酒效更佳且更具灵性。但需以特殊器皿承接,寻常碗盏恐难承其灵韵,且取用需心存敬意,不可亵渎。”
魏无羡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信息。“所以……咱们不但酿出了绝世好酒,还顺便点化了个‘酒坛精’?”
他觉得这事简直可以载入他夷陵老祖的奇谈录了。“那用什么装?咱们有寒玉匣,但那玩意儿是保鲜的,装液体不行吧?”
蓝忘机略一思索,走回竹舍内,从寒玉匣中取出两个之前装丹药用的小玉瓶。
玉瓶是最普通的白玉制成,瓶身光滑,容量不大,但质地温润,能承载一定灵力。
“以此暂存,或可。” 他将玉瓶递给魏无羡一个,“取酒时,心念需正,勿存贪念。”
两人再次走到酒坛边。
这次,魏无羡也收敛了玩笑神色,学蓝忘机的样子,凝神静气,心怀对这份意外造物的感念与珍视。
蓝忘机指尖凝聚灵力,轻轻点在坛身一处裂纹交汇处。
那处裂纹微光一闪,坛口虽被封着,却有一缕澄澈如琥珀、内蕴点点星芒的酒液,如同被无形之力引导,自坛身裂纹网络之中缓缓渗出,却不滴落,而是化作一道细流,稳稳注入蓝忘机手中的玉瓶。
酒液入瓶,玉瓶竟也微微泛起温润的光泽,瓶身隐约浮现出与坛身类似的、极淡的银色纹路。
待蓝忘机的玉瓶装了约莫七八分满,酒液细流便自动停止。
魏无羡见状,也学着蓝忘机的样子,将玉瓶凑到另一处裂纹节点下。
同样,一缕酒液流出,注入他的瓶中。
两瓶酒取好,坛身光芒又黯淡了几分,裂纹依旧,却不再有酒液渗出,恢复了一种沉静的、仿佛陷入沉睡的状态。
周遭那氤氲的香气光团也缓缓收拢,重新萦绕坛身尺许范围。
魏无羡握着手中微凉的白玉瓶,看着瓶内那流光溢彩的酒液,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比之前碗中更精纯浓郁的灵韵,啧啧称奇:“这可真是……宝贝了。”
蓝忘机也将玉瓶小心收好。“此酒灵性已成,每日酌饮一滴,于修行便大有裨益,不可多贪。酒坛……便置于此处,勿要挪动惊扰,任其自然。”
两人将玉瓶收入寒玉匣中专门腾出的格子,又回到檐下,看着那变得与众不同的酒坛。
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檐角,为那布满星痕的坛身镀上一层暖金,与它自身散发的银辉交融,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世事真是奇妙。”魏无羡感叹道,后背星契纹处暖意融融,与坛子散发出的星韵隐隐呼应,“本想酿点酒解馋,却弄出这么大动静。蓝湛,你说这算不算咱们的‘机缘’?”
“算。”蓝忘机肯定道,目光从酒坛移到他脸上,眸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此间一草一木,一饮一啄,皆与你我相连。星痕、灵酒、星契纹……或许,这便是我们于此地应得的‘因果’。”
魏无羡听得心头一动,转身面对蓝忘机,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这因果里,最重要的‘因’,是你。最好的‘果’,也是和你一起。” 这话说得直接,却情真意切。
蓝忘机眸光微颤,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嗯。”
他低应一声,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相握与凝视之中。
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丝霞光隐去,星子开始闪烁。
檐下的酒坛在渐起的夜色中,自身散发的银辉变得愈发明显,如同地上的一颗小星,与天穹遥相呼应。
山谷静谧,溪流潺潺,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与夜露的初凉。
“晚上想吃什么?”蓝忘机轻声问,打破了这温馨的沉默,“午间剩的食材还有。”
“随便,你做什么都好吃。”魏无羡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玩着他的手指,“不过,咱们是不是该给上游那两位新邻居送点吃的过去?毕竟第一天。”
蓝忘机想了想:“午间他们已用过,晚膳不必再送。明日开始,可按约定,每日提供一次基本餐食即可。契约如此,他们亦无异议。”
“行,听你的。”魏无羡应着,忽然笑起来,“蓝湛,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过归隐田园的日子了。操心的事少,身边的人在,连酿个酒都能酿出惊喜来。”
“嗯。”蓝忘机揽住他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此间岁月,甚好。”
两人便依偎在渐深的暮色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山谷,才起身回屋准备简单的晚饭。
吃过饭,洗漱完毕,两人照例检查了阵法,又去看了一眼那奇异的酒坛。
坛身银辉稳定,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微光,如同忠诚的守卫。
回到竹榻躺下,魏无羡习惯性地往蓝忘机怀里钻。
后背的星契纹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传递着恒定的暖意,颈间的星辉守心符也微微发着光。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在蓝忘机颈窝蹭了蹭,低声道:“蓝湛,今天这酒坛的事……我其实有点后怕。”
蓝忘机手臂收紧:“怕什么?”
“怕万一不是好事,是祸事。”魏无羡的声音闷闷的,“这山谷里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地底下那个还没弄明白,身上又多了个纹,现在连酒都能成精……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咱们不该留在这儿?找个更普通的地方,会不会没这么多麻烦?”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梳过他脑后的长发。“若觉不安,随时可离去。”
他声音平稳,“然福祸相依,此处虽多异事,却也予你我安宁与机缘。星契纹于你有利,此酒亦是造化。至于地底星痕……”
他顿了顿,“玉衡子与顾、沈二位在此,便是为解决此事。你我并非独力应对。”
他低下头,在魏无羡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无论去留,皆随你心。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魏无羡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细微惶恐,瞬间被熨平。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蓝忘机的唇,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依赖与信任。
“嗯,你在就好。”一吻结束,魏无羡重新窝回他怀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明朗,“管它什么星痕酒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睡觉!”
蓝忘机无声地笑了笑,将他搂得更紧些,合上了眼睛。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唯有檐下那星痕密布的陶坛,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坛身某处细微的裂纹中,悄然凝结出一滴比周遭银辉更加璀璨凝实、宛如液态星光的“露珠”,缓缓滑落,滴在石台上。
竟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渗入石质之中,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光痕,仿佛一个神秘的印记,又像是一颗被悄然种下的、关于未来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