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谷口那层无形的阵法光幕如水波般漾开一道缝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而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女子,身着天机阁制式的、绣有淡银色星辰纹样的青色衣裙,身形纤秾合度,步履轻盈沉稳。
她面容清秀,未施粉黛,眉宇间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温和与沉静,眼神清澈,目光扫过山谷时带着审视,却并无咄咄逼人之感。
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药箱,样式古朴。
落后她半步的是一位年纪稍长些的男子,约莫四旬上下,同样穿着天机阁的青色长衫,身形颀长,气质儒雅,面容斯文,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背负着一个看似沉重、实则灵光内蕴的竹编书箱,目光锐利而专注,一进谷便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势、植被,尤其在看到溪流、远处土坡以及竹舍本身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探究与兴味。
两人踏入山谷后,并未贸然前行,而是停在了离阵法入口不远处的空地上,姿态恭敬而不失分寸。
那女子上前半步,向着竹舍方向遥遥一礼,声音清越柔和,清晰地传了过来:“天机阁枢殿医道执事顾沅芷,奉玉衡长老之命,与研习执事沈清秋前来拜会,叨扰魏公子、蓝公子清静了。”
她的声音和态度都恰到好处,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又带着对主人的尊重。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起身迎了上去。
双方在溪边空地相遇。顾沅芷和沈清秋再次正式见礼,姿态从容,礼数周全。
魏无羡脸上挂起惯常的、带着三分随意七分精明的笑容,拱手还礼:“顾医师,沈先生,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在下魏无羡,这是蓝忘机。寒舍简陋,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蓝忘机亦颔首致意,神色是一贯的冷清端方,却并无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二位请。”
顾沅芷目光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飞快掠过,尤其在魏无羡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评估,随即恢复温和:“魏公子客气。能得二位允准,在此仙境般所在驻留研习,是我二人之幸。”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正,让人生不出恶感。
沈清秋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周围环境上,此刻才收回目光,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拱手笑道:“久闻二位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此山谷灵机充沛,地脉走势却隐有特异,沈某见猎心喜,日后少不得要多向二位请教了。”
他言辞客气,带着学者式的直率与好奇,并不惹人厌烦。
简单的寒暄后,魏无羡便引着两人往上游竹棚走去。
一路行去,顾沅芷偶尔会询问一两句关于山谷气候、水源、常见草木的问题,语气随和,像是寻常闲聊。
沈清秋则更多是默默观察,时而驻足细看某处岩石纹理或草木长势,眼中异彩连连,却并未冒失地拿出工具探查,显是极为遵守分寸。
到了竹棚,顾沈二人对住处显然颇为满意,连声道谢。
顾沅芷尤其注意到挂在棚口的宁神符,仔细看了看,赞道:“此符虽简,却蕴含精妙宁神意念,与周围环境隐隐相合,非寻常手段能为。可是二位公子手笔?”
魏无羡笑道:“雕虫小技,让顾医师见笑了。此间地脉时有微澜,做些小玩意儿,聊以自安罢了。”
顾沅芷点点头,并未深究,只道:“有用便好。”
安顿好行李,魏无羡便道:“二位远来劳顿,不如先到舍下喝杯粗茶,稍作歇息,再议其他?”
顾沈二人自无异议。
回到竹舍,蓝忘机已煮好了茶,清淡的茶香飘散。
四人于檐下落座,竹筒为杯,虽简朴,却别有一番野趣。
顾沅芷坐下后,并未急于饮茶,而是看向魏无羡,神色多了几分郑重:“魏公子,临行前玉衡长老曾有嘱托,言公子身上或有‘星契纹’显现,嘱我二人多加留意。不知公子此刻感觉如何?可容顾某一观?”
她问得直接,却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医者关怀。
魏无羡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玉衡子果然交代过了。
他爽快地点点头:“有劳顾医师。那印记就在后背,目前感觉尚可,只是温热,并无不适。”
说着,他略微侧身,撩起后襟下摆,露出那片肌肤。
顾沅芷起身,走到他身后,并未贸然触碰,只是凝目细看,同时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力,悬于印记上方寸许处,缓缓感应。
沈清秋也好奇地望过来,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片刻后,顾沅芷收回手,坐回原位,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确是‘星契纹’,且已进入稳定温养阶段。其形古朴,其息纯正,与公子自身灵力融合无间,目前来看,确为增益守护之兆,罕见侵蚀之象。”
她顿了顿,看向魏无羡,“公子近日修炼,可觉灵力运转更为圆融?心神是否较往日更为宁定?”
魏无羡点头:“确实如此。修炼时,星……嗯,体内那股特别的力量,似乎能通过这纹路流转得更顺畅,反馈回来的也更温和凝练。”
“那便对了。”顾沅芷露出一丝微笑,“星契纹乃古星眷者与强大纯净星源深度共鸣之象,多现于守护者或承纳者之身,有梳理星力、稳固根基、增益灵觉之效。
公子既觉有益,便是好事。
然古籍亦载,此纹会随宿主成长与星源变化而缓慢演化,日后若有任何细微异感,还请随时告知,以便记录观测。”
她解释得清晰明了,态度专业而令人安心。魏无羡和蓝忘机心中对此事的疑虑又减轻了几分。
“多谢顾医师解惑。”魏无羡诚恳道。
“分内之事。”顾沅芷微笑,端起竹筒抿了口茶,又看向蓝忘机,“蓝公子气度沉凝,灵力精纯,想必与魏公子亦是相辅相成。二位伉俪情深,于此灵地偕隐,着实令人钦羡。”
她这话说得自然,语气中只有欣赏与祝福,并无半分探究或别样意味。
魏无羡听得心头舒畅,笑嘻嘻地应道:“顾医师过奖了。我们就是图个清静。”
一直安静旁观的沈清秋此时也开口,却是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方才一路行来,沈某观此谷地脉走向与寻常灵山大不相同,隐有星辰之力沉淀流转之迹,尤其溪流中段那片土坡附近,阵法灵光流转别具一格,似有疏导稳持之妙。可是二位改造之功?”
他果然注意到了改良的阵法节点。蓝忘机颔首:“确是尝试之作,以微末之力,稍加引导,求个安稳罢了。”
沈清秋眼睛一亮,显然对此极感兴趣,却并未追问细节,只道:“妙哉!改日若得闲暇,还望蓝公子不吝赐教,沈某于古阵符文一道略有涉猎,或可相互印证。”
“沈先生客气,互相切磋。”蓝忘机应道。
初次见面的气氛,便在这样平和而彼此试探又保持距离的交谈中,缓缓流淌。
日头渐渐升高,临近午时。
魏无羡起身道:“二位稍坐,我们去准备午膳。山野粗淡,还望莫要嫌弃。”
顾沅芷连忙道:“魏公子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岂敢劳烦二位主人下厨?不如……”
“远来是客,一顿便饭而已,顾医师不必推辞。”魏无羡摆摆手,笑着拉上蓝忘机走向灶台。
顾沈二人见状,也不再坚持,只是道了谢,坐在檐下,一边低声交谈着对山谷的初步印象,一边看着远处那对道侣在灶台边默契忙碌的身影。
阳光温暖,溪水潺潺,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这桃源迎来的第一批“外人”,似乎并未打破它固有的宁静,反而以一种平缓而自然的节奏,悄然融入了这幅山水画卷之中。
而檐下石台上,那坛沉默的梨子酒,在正午渐烈的阳光下,坛身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内酝酿到了某个临界点,正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