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那声惨叫散了之后，整片林子静下来。
白雾贴着泥地翻，不往上走，风也进不来。没有风，那股腥味就挂在鼻子前面，驱不走。
秦玉抬步，靴底踏进白雾。
“跟上。别散。”
四人还是进沟时的顺序。秦玉在前，楚云飞第二，李峰第三，剑始终露出半寸。林子豪握着腰间那把迷你千机伞走在最后，眼睛不停地扫雾。
林子里没有路。黑灰色的树根拱出地面，树皮向外翻，裂口里挂着暗黄的黏液。一滴黏液砸在落叶上，冒出一缕白烟，烟还没散，叶子已经卷了边。
秦玉不另开路，只顺着树与树之间的缝走。步子不急。白雾没过脚踝，凉，贴着靴面往上爬。体内那株灵草的药力还在转，皮肤外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光。光只有半寸，雾碰到光就散开一圈，脚背没有立刻起疹。
四个人都明白。这光挡得住贴脚的雾，挡不住近身的东西。
周围太静。只有靴底碾烂泥的声音，一下，一下。
秦玉抬手，二指往下一压。
“步距两丈。别拉开。”
楚云飞稳在他侧后一丈半。李峰的剑鞘轻轻碰了一下腰间的带扣。林子豪把脖子缩了缩，仍旧盯着雾。
走出狭道时那种风，到了林边就没了。现在连残风也没有。树冠交错在一起，灰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雾上，雾还是白的，不发光。
林子豪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老三，刚才那声，是不是就在前头？”
“方向对的。”秦玉没有回头，“应该快到了，大家小心点。”
走了三十几丈。
前面的雾忽然隆起一块，像有东西横在那里。秦玉抬手。四人停住。
雾里躺着一个人。
灰袍，不是沟口那四个。胸口已经不起伏，脸侧进泥里，半张脸被雾水泡白。手腕和小腿肿得发亮，皮下是连成片的紫黑。颈侧有一道牙印，破皮不深，凝住的血却黑得像墨，近处能闻见一股腥。
尸体一丈之内，草叶全卷了边，叶面上结着一层灰白的霜。
秦玉看了一眼，没有蹲下去。
牙印不深，可黑血已经顺着颈侧爬进衣领。肿起来的不是一处，手腕、小腿、脚踝，都是同一个颜色。人是倒在这圈霜里之后才没起来的。
“是被某种毒物所咬，毒发而亡。”
楚云飞靠近半步。死者腰间挂着一只储物袋，袋口用金线扎着，鼓着，外面沾了黑血，绳子没被割开。
秦玉站着，没伸手。
林子豪却把脖子往前探了探。他踏出两步，弯下腰。
“人死了，东西留在这儿也是浪费。”
话没说完，手已经攥住了袋口。五指扣紧，取了下来。
尸体敞开的衣襟猛地鼓起来。
一声极细的破空。一条黑虫从胸腔的缝里窜出来，粗细跟筷子差不多，拖着一道残影，直奔林子豪的面门。口器张开，里面一圈倒刺。
“当心！”
楚云飞低喝。
距离太近，为时已晚。
林子豪半身弯腰，重心不稳，根本无从躲闪。
惊变骤临，他心神一震，紧握布袋的五指骤然松开。
储物袋脱手，啪嗒一声，坠落泥水。
几乎同一刹那，李峰动了。
铮！
剑鸣裂雾，长剑彻底出鞘，人随剑走，踏步前冲，剑尖直刺毒虫！
他反应已是极致，却依旧差了半寸。
剑尖未及虫身，杀机已至林子豪眉心。
千钧一发。
林子豪怀中衣襟猛然一鼓。
一道赤金的影子从衣襟里冲出来。
“嘎！”
鸦鸦展翅，鸟喙张开，一团火喷在虫上。火焰裹住黑虫，噼啪一声，焦糊味压过了林子里的腥。黑虫在火里扭了半息，僵住，掉下来。
虫身焦黑，没有化成灰，完整地躺在泥水里。
火灭得很快。雾被热气推开一圈，转眼又合上。焦黑的虫躺在泥里，没有再动。林子豪的额发被那口火燎了一缕，他自己没发觉，只觉得脸上热了一下。
李峰冲刺的脚步猛地顿住。
悬空的剑尖，距林子豪鼻尖仅剩三寸。
他手腕一收，剑花利落，长剑归鞘，无声无息。
鸦鸦盘旋半圈，落回林子豪头顶，昂首而立。
楚云飞上前，一把将林子豪拽退两步。
“有没有受伤？”
林子豪胸口起伏，抹去额间冷汗，心有余悸。
“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秦玉缓步走来，看了他一眼。
“莽撞贪利，不知戒备。”
“今日若非鸦鸦，你便是此地的第二具尸。”
林子豪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抬手摸了摸头顶鸦鸦的羽毛。
“谢了鸦鸦。”
鸦鸦昂首，一声清亮啼鸣。
“嘎！”
秦玉回身蹲落尸旁，取出银针，探入泥水，轻轻挑起那具焦黑虫尸。
外皮碳化，内里肌理完好，丝毫未散。
林子豪看得皱眉，满心嫌恶。
“老三，这毒虫丑陋又剧毒，有什么可看的？”
秦玉抬针，借着微弱天光，凝视虫腹细密纹路，语声低沉。
“它不一般。”
“鸦鸦真火霸道，寻常毒物触之即溃。”
“它能留全尸，品级、毒性，皆远超凡毒。”
言罢，他取出白玉空盒，挑开盒盖，抖针将虫尸收入其中，扣死密封。
楚云飞望着前方愈发浓郁的瘴雾，神色沉沉。
“普通毒虫早该烧尽。前面只会更危险。”
林子豪揉了揉鼻尖看向秦玉。
“要不把剩下几个小家伙都叫醒？”
秦玉起身，平静的摇摇头。
“不必。”
“此地灵气过浓，它们沉睡是在积淀调息。”
“时机一到，自会苏醒。”
林子豪忍不住低声吐槽。
“人家吃多了晕碳也就算了。他们居然晕灵气。”
秦玉侧眸看他一眼。
“别抱怨了。整理一下，继续走。”
林子豪不敢再多嘴，弯腰捡起泥水之中的储物袋，随手擦净，塞入腰包。
四人再度列阵。
秦玉绕行避开那一圈枯死毒草，目光落向前方泥地。
那里，一串深深靴印清晰浮现。
靴印湿润，泥水未干，是折返而去的痕迹。
“循印前行。”
一语落，秦玉抬步纵深。
三道身影紧随其后。
四道人影，渐渐被翻涌不休的白瘴吞没，消失在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