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有动。
枯木旁,四人停在原地。男人的手搭在酒葫芦上,拇指抵着壶盖,没有揭开。
灰袍男子和青衣男子同时回身,一个按住地面,一个握住刀柄。持盘女子把残盘收进袖中,退到两人身后,目光盯着雾里。
三息。
雾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一双靴子。黑色兽皮,靴面上只沾了薄薄一层泥,像是刚从雾里踏出来。靴子踩在湿地上,泥水往两边退。
南宫烈从雾中走出来。
暗金窄袖长袍紧贴着身,袖口收得很窄,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楚。腰间一条黑宽带,带扣是一枚磨亮的兽牙。走出雾的时候,他身后什么都没有。雾合在他背后,把来路吞干净。
南宫烈在枯木前站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视线从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先看酒葫芦,再看灰袍,再看背刀的,最后落在持盘女子手臂上那片灰色伤痕。
扫完一圈,嘴角往上提了提。
“西极魔渊,盗魔团。”
持盘女子身子微僵,手指扣住袖口:“你认识我们?”
南宫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酒葫芦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自然。”
右手食指点向那人:“腰间挂着酒葫芦,出手从不用兵器,一掌便能压制金丹妖兽。盗魔团团长,厉沉。”
食指移向灰袍男子:“擅长土系遁术,惯用皮囊伪装。言原。”
再移向青衣男子:“背刀,右腿有旧伤,刀法走阴狠一路。沈斩。”
最后,指尖停在持盘女子面前:“阵修,用的是阵盘,能以残阵困兽。青缕。”
四个名字报完,雾里安静了一瞬。
沈斩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指节发白。言原脸上的干笑收了,退后半步,和青缕站到一处。
厉沉没有动。他把搭在葫芦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松开。
“不知南宫少主来此,所为何事?”
南宫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又抬起来:“来秘境的人,不为宝物,难道是来度假的?”
厉沉盯着他,停了两息:“不知少主打算如何取这宝物。”
南宫烈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腰带上方:“那就取决于诸位了。”
他偏了偏头,语速慢下来:“若是不识趣——”
右手抬起,拇指与中指合拢。
啪。
响指落下的同一刻,后面的雾同时翻涌。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人人一件兽王宗的暗色劲装,腰间挂着形制各异的兽牙坠。
言原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嗓子里挤出一句:“不要脸!仗着人多来抢我们的东西!”
南宫烈把视线挪到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不要脸的,该是你们这些外域来的人。”
言原胸口一起一伏,嘴唇张开,还要再接。
“行了。”
厉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把后面的话全部截断。言原闭上嘴,退了半步。
厉沉看着南宫烈。两人之间隔着六七丈。雾在中间流动,把两人的身影切成明暗不定的轮廓。
厉沉抬起右手,伸进左袖。沈斩的手立刻按上刀柄。青缕往后退了一步,残盘从袖中探出半截。言原双脚分开,灵力已经涌到掌心。
厉沉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
黑布,白玉片,细微的嗡鸣。
他把布包打开。骨青藤的叶面朝上,银绒在灰光里泛着微弱的亮。根须末端还缠着几缕细鳞,带着兽血的腥。
他迈步走上前,将布包连同灵植一起递到南宫烈面前。
“也罢。”
“就当是盗魔团,给兽王宗的一份见面礼。”
南宫烈接过布包,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团绿光。叶面的银绒映在他瞳孔里,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不错。”
身后的言原猛地迈出半步,声音发紧:“大哥……”
厉沉没有回头:“行了。走吧。”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黄区边缘走去。
言原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响,盯着南宫烈手里那株骨青藤。沈斩的刀已经出鞘三寸,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青缕低着头,把残盘塞回袖中,手指在袖口攥了又松。
三人僵了数息。
厉沉已经走出五丈,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沈斩第一个动。他把刀鞘往腰间一扣,转身跟上去,右脚拖着地,步子比来时更重。言原咬了咬牙,拳头松开,跟在沈斩后面。青缕最后一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烈站在原地,转头瞥了一眼远去的四人,轻哼了一声。
黑岩后方。
林子豪整个人贴在石壁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盗魔团消失的方向:“就这么走了?也不打一架就把东西交了?咱们连便宜都没得捡!”
秦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
林子豪一愣:“往哪走?”
“离开这里。赶紧的。”
秦玉已经转身。南宫烈的人堵在空地正中,盗魔团往黄区另一头撤,他带着三人贴着相反一侧的山壁往外绕。楚云飞跟在他身后,白衣下摆擦过湿草,没有发出声响。李峰按着剑,低头跟上。
林子豪还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甘,低声嘟囔:“骨青藤就这么让南宫烈拿了?那可是能稳固根骨本源的宝贝!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没人理他。
三道身影已经走出十几丈,雾气正在把他们的轮廓一点点吃掉。林子豪站了两息,叹出一口长气,赶紧跟上去。
四人贴着山壁快速行进。脚下的泥从暗褐转成焦黄,灵植越来越少,空气里的腥味也在变淡。雾变得稀薄,视野慢慢拉开。
灰白的碎石地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矮丘,丘上长着稀疏的灰绿灌木,雾气稀薄,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脊线。空气里的灵压骤然下降,像是从水底浮出了水面。
秦玉在矮丘边缘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黄区。
“出来了。”
林子豪拍了拍胸口,刚要说话:“总算——”
话没说完。
身后的黄区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兽吼。
没有尖锐,没有凄厉。是一种从地底翻涌上来的沉闷震颤。声波贴着地面碾过来,脚下的碎石跟着跳动,矮丘上的灌木叶片齐齐朝一个方向倒伏。
林子豪的手僵在胸口,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李峰按剑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楚云飞转过身,目光穿过稀薄的雾气,望向黄区中心。
那里正在起变化。
一团浑浊的黄雾从地平线下方升起,缓慢地、沉重地,将黄区中心整个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