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医院诊断室的灯光已经全开。
白恩月将最后一份测试数据加密封存,上传至云端备份,合上平板。
一整天的高强度测试终于结束,工作人员们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轻松的神色。
向思琪走到白恩月身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笑道:“总算忙完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做东,一起去吃顿好的吧?”
周围几人立刻应声附和,气氛轻松起来。
白恩月却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向思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一起吃点热的?伤口还没好,别一个人硬撑。”
“没事,就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白恩月语气平静,找了个稳妥的借口,“明天还要早起盯数据,我先回去补觉。”
向思琪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拦不住,只能点头:“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伤口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
“嗯。”
白恩月拿起包,和众人简单道别,独自走出诊断室。
走廊里人少了许多,灯光冷清,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一路走出医院,晚风一吹,带着凉意,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拦了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便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白恩月望着窗外倒退的灯火,眼神放空,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萎靡。
一整天强撑着的冷静与专注,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彻底松懈下来。
前座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两眼,语气憨厚地开口:“姑娘,看你累坏了吧?上班这么辛苦啊?”
白恩月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大叔好心劝道,“看你脸色不太好,回去好好睡一觉,比啥都强。”
“谢谢。”她轻声道谢,心绪却依旧沉在下午那场似曾相识的诊断里。
出租车平稳穿行在暮色里,街灯一盏接一盏滑过车窗,在白恩月失神的脸上投下明暗碎影。
突然,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车内陷入片刻安静。
白恩月无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车内后视镜上。
只一眼,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血液像是在瞬间凝固。
后视镜里映着前排司机的脸——大半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皱纹深得刺目,眉眼轮廓却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是林初的父亲。
林初。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猛地扎进她尘封的记忆里。
当初在慧瞳,她一手把林初带在身边,待她像亲妹妹一样,教她算法、带她做项目、护着她不受同事挤兑。她以为两人是最亲的师徒,最稳的同伴。
可最后,林初在她身上装了窃听器,把她的行踪、方案、机密一字不落地卖了出去。
事发之后,林初和她母亲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像从未在江城出现过。之后,她派人找过无数次,杳无音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辆普通的出租车里,以这样狼狈又猝不及防的方式,遇见林初的父亲。
白恩月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受伤的小臂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
后视镜里,林叔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苦涩与疲惫,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看得出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好。
就在这时,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一张塑封卡片在挡风玻璃下轻轻晃动。
白恩月的目光定住。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上面的照片,正是林初。
笑容干净,眼神清亮,和她记忆里那个跟在身后喊“恩月姐”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白恩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消失,不知道女儿做过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日夜寻找的女儿,曾经狠狠背叛过她。
林叔似乎察觉到她在看,涩然笑了笑,声音沙哑:“我女儿,失踪好几年了,跑出租顺便找找……但愿还能活着见一面。”
白恩月怔怔看着那张寻人启事,喉头堵得发紧,酸苦从心口一直涌到鼻腔。
她有太多话想问,却一句也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他,我认识你女儿。
不能告诉他,我也在找她。
更不能说,我就是白恩月。
她现在是顾雪,只是一个陌生乘客。
白恩月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肩膀微微发颤,却死死咬住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她坐在后座,看着前排那个苍老疲惫的背影,看着那张随风轻轻晃动的寻人启事,只觉得满心苦涩,无处可说。
车子缓缓停在庄园门口,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白恩月长长松了口气,这场一路沉默的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到了,姑娘。”林叔回头,脸上带着憨厚又苦涩的笑。
白恩月没说话,低头扫了一眼计价器,指尖飞快在手机上操作。
她没有点付款,而是直接转了十万过去,备注只有两个字:帮助。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往下走。
她不敢再看那张寻人启事,不敢再看他疲惫花白的头发,更不敢面对那双一无所知的眼睛。
“哎,姑娘,你还没付车费——”
林叔的声音刚响起,下一秒就戛然而止。
他看着手机到账提醒,整个人都懵了,瞳孔骤缩,手猛地一抖。
十万。
不是车费,是十万。
林叔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车门冲了下去,大步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白恩月,伸手一把拦住她。
“姑娘!你等等!”
白恩月脚步一顿,心瞬间提了起来,后背绷紧。
男人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转错了?我不能要你的钱,这么多钱,我不能收!”
他说着就要把钱往回转,手忙脚乱。
白恩月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脸上是陌生人该有的疏离与温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异样:
“没转错。我看你一直在找女儿,这点钱,就当是我帮你一点小忙,够你找一阵子了。”
“不行不行不行!”男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眶都急红了,“我不能平白无故要你的钱,你赚钱也不容易,我不能要!”
他执意要还,态度坚决。
白恩月喉头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却只能硬起心肠,沉声道:“你就收下吧,为了女儿。我只是尽点心,你别推辞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
“扑通”一声。
男人直直跪了下去,对着她就要磕头。
“姑娘!你是好心人!你是救我们一家的恩人啊!”
白恩月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看着跪在地上、头发花白、满脸感激的男人,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痛得她几乎站不稳。
恩人?
白恩月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回眼底的湿意。
她不能扶,不能认,不能说。
“你快起来。”她声音发紧,却依旧维持着“顾雪”的冷静,“钱你收下,好好找女儿,别这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庄园大门,一刻也不敢回头。
身后,男人还在跪着道谢,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