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竹苑的那盏孤灯留在青石阶上,暖黄火光在晚风里明明灭灭,终究没能留住林倾云决绝离去的玄甲身影。蓝羽静立良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前路,才弯腰将油灯收起,小心翼翼收进竹屋窗台。她指尖抚过温热灯壁,眼底一片浅浅怅然,却无半分怨怼,转身关上柴门,独守一院清冷竹影。
城内暗流早已不受控制地翻涌。
丞相府中,林倾云领完密令离去后,张渊之独坐大堂,手中把玩着南郭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阴寒笑意。身侧李威躬身侍立,低声禀报:“相爷,林倾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随粮草转运队伍奔赴北境。北境守将早已收到咱们的书信,届时会配合他截断叶家补给,拖延援军,再借北戎兵力夹击叶家军。不出半月,叶璋父子必死在北境荒原。”
“叶璋一死,叶家兵权群龙无首,太子墨麒风失去最坚实依仗,六皇子便可顺势上位。”张渊之将密信揉碎,纸屑散落在案上,“还有皇后那边,碎魂露之事败露,墨麒风心中定然存下疑心,往后后宫咱们再慢慢布局,先除叶家这心头大患。”
李威迟疑片刻,轻声开口:“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方才收到醉香楼传来消息,西夷世子乐正寒早已潜伏上京多日,楼内遍布西夷暗桩,似在筹备大事。此人藏得极深,咱们数次打探,都没能摸清他的真实目的。”
张渊之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桌面:“西夷蛰伏多年,定是觊觎我黎国疆土。如今叶家军尽数北上,上京守备空虚,若是西夷趁乱发难,倒是一桩麻烦事。传令下去,多派眼线盯紧醉香楼,但凡有异动,即刻回报。若西夷与太子为敌,尚可稍加利用,若是他们联手,必须提前压制。”
“属下明白。”
两人密谋算计朝堂边境,全然不知东宫之内,另一重牵扯两国的隐秘,正悄然发酵。
清宁殿内,言妃依旧未曾吐露自己与西夷王、与叶芷的血缘牵绊,只是与墨麒风细说当年皇后炼制碎魂露的全部细节,将张婵暗中勾结丞相、谋害先皇后的证据一一梳理清楚。
叶芷安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过往深宫惨事,满心都是对先皇后的惋惜,只当言妃是念及旧友、心怀正义,全然没察觉生母落在自己身上,藏着无尽隐忍与疼惜的目光。
立在殿角的柳心垂着头,看似安分伺候,耳中却一字不落记下所有对话。她是乐正寒安插在清梦苑的心腹,守护言妃本就是第一要务,此刻听闻皇后屡次加害言妃之女,心底不由一紧,暗自盘算要立刻传信给醉香楼的乐正寒。
她爱慕乐正寒多年,甘愿潜伏深宫,替他守好牵挂之人,可她清清楚楚知晓,世子心心念念从来都是眼前这位叶家三小姐、太子侧妃。满腔少女心事只能深埋心底,不敢流露半分,只盼着能完成使命,陪在他身侧便足够。
叶芷身侧,小夕攥紧自家小姐的衣袖,小脸满是忐忑。这几日宫中风波不断,下毒、旧案、朝堂算计,件件凶险,单纯的小夕只觉得人心可怖,一刻也不敢离开叶芷半步。不一会儿,侍卫云凡奉墨麒风之命送来安神药材,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下意识落在小夕身上,眼底不自觉添了几分柔和,悄悄递过去一包香甜桂花糕,压低声音:“看你整日忧心,这个拿着,烦闷时吃两块。”
小夕脸颊微微泛红,飞快接过糕点攥在手里,轻轻点头道谢,两人短暂对视,又慌忙错开视线,细碎温柔的情愫藏在纷乱局势里,成了深宫难得的一点暖意。
墨麒风听完言妃全部证词,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抬手按住那只装着碎魂露的白玉瓷瓶,沉声道:“言妃娘娘放心,当年母后蒙冤、今日芷儿遇险,两桩仇怨,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如今叶家军北上,北境战事吃紧,张家根基深厚,贸然发难恐动摇朝堂,只能暂且隐忍,待北境局势稳定,再一并清算皇后与张渊之。”
言妃缓缓颔首,眼底寒意未消,却也分得清轻重:“殿下深谋远虑,老身明白。只是张婵心狠手辣,今日毒计落空,难保不会再生别的歹念,芷儿身边,务必多加人手看护。我居于清梦苑,紧邻冷宫,往后若是无事,芷儿可常来我院中小坐,皇后那边不敢轻易踏足。”
“多谢言姨。”叶芷起身行礼,心中对这位清冷和善的冷妃更添亲近,全然不知这份偏爱,是血脉与生俱来的羁绊。
言言妃望着女儿纯粹无害的眉眼,心底一阵酸涩,死死压下那句埋藏二十年的真相。西夷大军不日便会压境上京,西夷王亲自领兵而来,到那时所有秘密再也藏不住,在此之前,她只想让叶芷再多一段无忧无虑的安稳时光。
不多时,言言妃告辞返回清梦苑。刚踏入院落,贴身宫女柳心便紧随其后,待到四下无人,才低声跪地:“娘娘,方才东宫所言,皇后欲加害叶侧妃之事,属下需立刻传信给世子,提早防备,以免再有不测。”
言妃望着院外沉寂宫墙,淡淡开口:“去吧,提醒乐正寒,莫要冲动行事,眼下黎国朝堂内乱四起,稍有不慎,便会掀起两国大战,伤及无辜。”
“是。”柳心躬身退下,转身借着采买物资的由头,悄悄离开皇宫,直奔城中醉香楼。
此时的醉香楼望江阁,乐正寒独自凭栏而立,白衣被晚风掀起,眼底的黯然久久不散。暗卫早已将叶芷嫁入东宫、封为太子侧妃的消息反复禀报,每一次复述,都像利刃剐在他心上。
他蛰伏上京数年,一手搭建整座酒楼暗桩,布下遍布全城的西夷眼线,名义上是奉西夷王之命,待大军抵达后里应外合攻破都城;可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念想,从来都是等大局平定,带走叶芷,远离深宫朝堂的纷争。
如今美梦破碎,心上之人早已归属他人,数年隐忍筹谋,瞬间失去大半意义。
楼下传来轻微脚步声,柳心避开往来食客,悄无声息登上阁楼,屈膝行礼:“世子。”
乐正寒缓缓回头,收敛眼底落寞,恢复平日清冷沉稳的模样:“宫里可有动静?言妃娘娘一切安好?”
“娘娘无碍,只是今日东宫出事,皇后赐碎魂露毒害叶侧妃,当年先皇后便是死于此种毒药。言妃娘娘不再藏拙,出面揭穿毒秘,只是未曾道出她与叶侧妃的母女关系。”
乐正寒指尖微微收紧,听见叶芷险些中毒遇险,心头骤然一紧,滔天怒意翻涌而上:“张婵好大的胆子!若今日墨麒风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柳心垂眸,压抑住心底爱慕,轻声劝道:“世子,叶侧妃如今身居东宫,有太子寸步不离守护,还有言妃娘娘暗中照拂,暂时不会再有危险。眼下西夷王率领大军已过边境,三五日便能抵达上京城外,咱们布置多年的暗庄、城门内应皆已就绪,只等王爷号令,便可打开城门。”
提起西夷王,乐正寒神色稍定。他自幼无父无母,是西夷王将他带回王宫收为义子,宫中从未立后纳妃,王爷待他视如己出,成年后直接册立为世子,举国兵权半数交由他调度。此次潜伏黎国上京,一是布设内应备战,二便是暗中守护藏于深宫的心上人言非尤。
“父王此行,定会入宫接走言妃娘娘。”乐正寒望着皇宫方向,语气复杂,“到那时,所有隐瞒多年的旧事、血缘牵绊,都会全部摊开,叶芷的身世,再也遮掩不住。”
柳心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叶芷,心口微微发涩,却半句私心也不敢表露,只俯首听命:“属下会继续守在清梦苑,全程护好娘娘与叶侧妃,一有变故立刻传信。”
乐正寒微微点头,挥手让她回宫,独自一人留在望江阁,俯瞰脚下繁华上京。
这座城池藏着他半生执念,藏着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藏着两国即将燃起的战火,也藏着言妃与西夷王那段尘封多年的过往。
一边是深宫朝堂,皇后与丞相步步紧逼,叶家军困于北境死局;
一边是城郊竹苑,林倾云背负杀父之仇奔赴战场,蓝羽独守一盏孤灯,一人执恨一人释怀;
一边是城外千里,西夷铁骑日夜兼程,只待一声令下,踏平上京宫门。
墨麒风站在清宁殿廊下,云凡立在身侧低声回禀暗卫探查的消息:“殿下,暗哨回报,丞相府连日与南郭余孽往来密切,化名林倾云的丰林已于今日启程北上,暗中受张渊之调遣,伺机加害叶元帅一行人。另外,城内醉香楼形迹可疑,往来人员混杂,疑似西夷潜伏据点。”
墨麒风眸光沉冷,望向北方天际,又转头看向灯火连绵的皇城街巷。
内有奸臣祸乱朝纲、后宫毒谋不绝,外有北戎、南郭余孽夹击,更有西夷铁骑压境。重重危机四面合围,一场席卷黎国的大乱,已然近在眼前。
他低头看向殿内安然静坐的叶芷,心底生出极致的护持之意。无论是张家、皇后的算计,还是即将到来的两国兵戈,他都会一一挡在她身前,绝不会让她卷入半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