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反复拍打在清宁殿的朱红廊柱上,簌簌声响萧瑟刺骨。掌事嬷嬷仓皇离去后,殿内的寒意丝毫未散,反而愈发沉凝压抑。张妙容见太子对其无任何反应和言语,也默声退出殿外,离开了。
墨麒风立在廊中,五指死死攥着那只白玉瓷瓶。通透的瓶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猩红,十几年积压在心底的疑虑、悲凉与茫然,在碎魂露现世的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
他年少失母,宫中人人皆言先皇后福薄体虚、积郁病逝,连父皇都默认了这场看似天经地义的陨落。数十年来,他困在无解的遗憾里,一边伪装冷漠、步步为营稳固储君之位,一边暗中查证,却始终找不到半分皇后谋害母后的证据。只因这毒太过阴狠,无痕无迹,堪称深宫最完美的杀人利器。
叶芷静静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缓缓抚平他周身刺骨的戾气。她未曾经历当年的旧事,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深入骨髓的痛苦。
墨麒风垂眸看向她,眼底寒冰碎裂,只剩后怕与滚烫的偏执。他反手紧握她的手,指腹用力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嗓音沙哑干涩:“方才但凡我晚来片刻,你便会重蹈我母后的覆辙。芷儿,我绝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此刻的张妙容终于彻底清醒,自己半生恪守本分、困于情爱不甘,到头来不过是皇后手中一枚随意摆弄的棋子。皇后从来不在乎她的荣辱,只是借着她太子妃的正统身份,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难堪,有后怕,更有彻骨的悲凉。她求一生垂怜,守一世体面,最终只换来被至亲姑母利用,沾染杀机,险些亲手葬送一条性命。
就在殿内气氛沉至谷底之时,殿外宫人垂首通传,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殿下,言妃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一道素净清雅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言妃一身素色布衣,无珠钗点缀,无锦绣加身,青丝仅用一根木簪规整束起。她常年远离宫闱纷争,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沉静与疏离,可此刻,那双温润半生的眼眸彻底褪去柔和,覆上彻骨的冷冽与锋芒。
她不再藏拙,不再隐忍,周身沉寂多年的气场尽数绽开,端庄清冷,却自带一股历经世事的威压。
墨麒风抬眸看向来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深宫之中,言妃常年闭门不出,近乎透明,从不参与任何朝堂后宫纷争,就连宫中宴席大典,也从不露面。
“言妃娘娘?”叶芷轻声唤道,语气带着久违的酸涩。
言妃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叶芷身上,眼底所有冷锐瞬间消融,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后怕。她快步上前,抬手细细抚过叶芷的眉眼,指尖微颤,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芷儿,可有哪里不适?方才那毒,你未曾入口,对不对?”
“我没事,殿下及时拦下了。”叶芷轻轻摇头。
听闻此言,言妃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随即转身,直面墨麒风。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储君,神色肃穆,字字清晰:“太子殿下,我今日前来,是为告诉你一件埋藏深宫十几年,无人知晓的旧事。”
墨麒风眸光一沉,握紧手中的白玉瓷瓶:“言妃娘娘请讲。”
言非尤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眼底骤然翻涌着浓烈的恨意,那是隐忍十余年、从未外露的戾气,刺骨冰冷。
“此茶看似西域进贡的金贵茶叶,实则是皇后张婵独门秘制的慢性毒药混入其中,无色无味,银针难测,太医难辨。”
言妃声音平静,却字字泣血,清晰回荡在整座清宁殿中,“十几年前,先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心性纯善,从不与后宫众人争纷。可张婵妒其盛宠,忌惮她诞下储君,便暗中炼制此毒,日日以滋补安神之名赏赐。”
“先皇后日日饮用,心神日渐耗损,脏腑衰败,夜夜心悸难眠,日渐憔悴枯槁。所有人都以为是深宫寂寥、心绪郁结所致,唯有我亲眼所见,亲眼见证张婵如何私下改良毒方、如何抹去所有下毒痕迹。”
墨麒风身躯猛地一僵,眼底积压多年的疑云彻底落地,猩红瞬间爬满眼底,喉间滚动着压抑的戾气:“你……当年便知晓?”
“是。”
言非尤坦然颔首,眼底满是酸涩与无奈,字字沉重:“当年我刚入宫,位份低微,无皇权眷顾,人微言轻。彼时张婵已经坐稳贵妃之位,张家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后宫。我若贸然揭发,非但无法为先皇后洗雪冤屈,反而会当场殒命。”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落在叶芷身上,藏着半生隐忍的软肋。
“所以先皇后薨世后,我自请幽清梦苑,与世隔绝,藏起所有真相,远离深宫权谋。”
唯一的念想就是,遥远的,默默的和自己的女儿生活在同一片天地,日日祈望她平安顺遂,得到她的哪怕一点消息,余生便知足。
想到此处,言妃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下滔天怒火,她转头望向皇后宫殿的方向,目露厉色,怒意凛然。自己隐忍半生,退让半生,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她贼心不死,故技重施,时隔十余年,她竟敢再次谋害自己的女儿。
言妃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积压十余年的怨气彻底爆发:“殿下,十几年前的冤案,该昭雪了。”
墨麒风指尖泛白,瓷瓶几乎被他攥碎,周身寒意凛冽刺骨,整座清宁殿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隐忍怀疑十几年,终究等到了真相。
叶芷看着眼前满目决绝的言妃,看着眼底尽是血海深仇的墨麒风,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一入宫门深似海的真实写照吗?
她此刻才彻底看清皇后的真面目,狠戾、阴毒、野心勃勃。所谓后宫端庄,所谓母仪天下,不过是一层虚伪至极的皮囊。
就在东宫旧怨揭开、风雨欲来之际,整座上京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动,即将席卷全城。
上京最繁华的正街,醉香楼临江而立,飞檐雕栋,灯火雅致。
醉香楼屹立上京数年,从开张起便稳居上京第一酒楼之位。掌柜神秘,从不露面,酒楼生意通达官商两界,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无人知晓,这座繁华雅致的酒楼,从来不是谋生之所,而是西夷蛰伏大离国上都数年的秘密据点。
楼中伙计、账房、歌姬、杂役,尽数是西夷暗庄。数年蛰伏,他们搜集朝堂情报、打探兵力布防、结交朝臣权贵,悄无声息扎根上京,只待一朝风起,里应外合。
暮色沉沉,晚风临江。
一道身姿挺拔、容貌清隽桀骜的白衣男子,立在醉香楼最高的望江阁上。晚风拂起他雪白的衣袍,自带疏离凛冽的贵气,眉眼深邃,轮廓精致,只是那双素来桀骜张扬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黯然。
此人,正是西夷世子,乐正寒。
他蛰伏上京数年,隐匿身份,一手搭建醉香楼情报网,暗中布下无数暗线,只为等待西夷大军整装完毕,一举攻破上都,踏平离国都城。
数年筹谋,数年隐忍,如今时机成熟。西夷大军已整装待发,紧随其后不日便兵临上京,而他作为先锋,率先入城,统筹所有暗装,只待大军压境,便可里应外合,攻破城门。
家国大业,唾手可得。
可此刻,大业在前,他满心牵挂,却从不是江山霸业。
从上京城门踏入的那一刻,他心底翻来覆去,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名字——叶芷。
多年前初见,少女明媚鲜活,澄澈纯粹,撞进他荒芜孤寂的心底,成为他数年蛰伏、身处异乡唯一的念想。待大局落定,他便不顾一切,将她带回西夷,护她一世安稳,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予她。
他筹谋江山,最终所求,不过是一个她。
可方才,柳心传来的消息,彻底击碎了他所有念想。
纸条上,字字刺骨:
叶将军之女叶芷,已于数月前入宫,受封太子侧妃。
晚风骤然凛冽,卷起漫天江风,狠狠拍在白衣男子身上。
乐正寒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清晰泛青。方才还盛满执念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黯然。
他越过山河万里,踏遍艰险风尘,满心奔赴,只为归来见她,带她离开这座禁锢的上都城。
可山河未改,城池依旧,唯独他心尖之人,早已属于他人。
她入了东宫,成了太子侧妃,一生荣辱,系于墨麒风一身。
咫尺山河,瞬间成遥隔。
良久,湖心亭上,男子低沉沙哑的叹息随风散落,带着无尽的落寞与不甘。
“原来如此。”
他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遥遥望向那个困住他心上人的皇城深处,眼底桀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我筹谋万里江山,归来欲接佳人。”
“到头来,佳人已嫁,岁岁无缘。”
风起临江,席卷整座繁华上京。
宫内,旧冤破土,恩怨清算在即。
宫外,兵戈暗涌,山河风雨欲来。
一场席卷后宫、朝堂、边境的滔天风暴,自此,彻底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