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还在耳畔残留般嗡鸣,脚下的土地却已不再是坚硬的冻土,而是覆盖着一层灰黑色、踩上去簌簌作响的火山灰。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无孔不入,混杂着冰原吹来的寒风,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氛围。勘察加半岛,这片被称为“火山之国”的土地,以其最原始也最危险的面貌,迎接着三位远道而来的访客。
张骁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火山灰,灰烬从他指缝间滑落,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细腻与冰冷。他体内传承自搬山道人的秘法隐隐流转,感知着脚下大地深处那股沉睡却又躁动不安的磅礴力量。
“这地方的‘地肺之火’,比资料里描述的还要活跃。”他站起身,眉头微蹙,对身旁的陈青梧和陆子铭说道。搬山填海术对地脉变动尤为敏感,此刻他仿佛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巨兽喘息般的脉动。
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正凝神望着远处那座最为巍峨、山顶缭绕着不绝白色蒸汽云的活火山——克柳切夫斯克山。她的“天工系统”视野中,无数细微的数据流正飞快刷过,构建着周围环境的能量模型。“空气成分异常,二氧化硫和硫化氢浓度间歇性飙升。能量读数显示,下方地热活动正在加剧,模式……不太自然。”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的“古剑”剑柄,剑身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陆子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这位发丘天官的传承,更擅长与死物、与历史尘埃打交道,但此刻活生生的大地威胁,让他也感到了压力。“根据科里亚克向导的说法,这片区域被视为先祖安眠之地,火山是通往彼世的门户。如此躁动,只怕真如他所说,是‘惊扰’了什么。”他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记录,却发现手上沾满了火山灰,只好作罢。
那位被他们雇佣的科里亚克族老猎人,名叫伊戈尔,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火山岩上。他身形佝偻,裹着厚厚的兽皮袄,腰间悬挂的不知名兽骨饰品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着远方的火山口,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敬畏。他口中喃喃着古老的科里亚克语词汇,声音低沉,仿佛在与这片土地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伊戈尔大叔,”张骁走到他身边,用简单的俄语夹杂着手势问道,“这震动,一直这么频繁吗?”
伊戈尔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如同勘察加深秋的湖泊,沉静却暗藏漩涡。“不,远方的客人。”他用生硬的俄语回答,每个字都像是从岩石缝里挤出来,“山神……在翻身。它不喜欢那些带着铁器和炸药的老鼠,在山体上打洞。”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远处石阵方向,那里,正是之前他们发现盗采者车辙和炸药包装的地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明显的震颤。这次不再是细微的嗡鸣,而是清晰可感的摇晃,地面上的碎石簌簌滚动,远处山坡上甚至滑落一小片灰黑色的沙石。
“小心!”陈青梧低喝一声,身形微晃便已稳住。陆子铭则一个趔趄,幸好张骁伸手扶了一把。
伊戈尔老人却如同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只是脸色更加难看。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克柳切夫斯克山的山顶。只见那原本只是袅袅升腾的白色蒸汽云,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密、翻腾,颜色也逐渐加深,隐隐透出不祥的灰黑。云层内部,似乎有低沉雷鸣般的闷响传来,与地面的震颤遥相呼应。
“看那边!”陆子铭眼尖,指着石阵所在的山坡方向。只见环形排列的玄武岩石柱群,在持续的震动中,有几根较高的石柱顶端,竟开始有细小的碎石剥落下来。那些刻满螺旋纹路的石柱,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仿佛一群沉默的巨人,正承受着来自地底的痛苦折磨。
空气中的硫磺味陡然加重,变得呛人咽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缓缓下沉。远处火山口冒出的浓密蒸汽云,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灰色巨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原本湛蓝的天空。云层中偶尔闪过一线微弱的电光,预示着更剧烈的变化可能还在后面。
“能量读数急剧攀升!”陈青梧的声音带着急促,“地热辐射强度在三十秒内增加了百分之五十!这绝不是正常的地质活动周期!”她的天工系统界面上,代表能量波动的曲线几乎呈垂直角度向上飙升,刺目的红色警报不断闪烁。
张骁闭目凝神,全力运转搬山填海术,试图更清晰地捕捉地脉的异常。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向下延伸,穿透松软的火山灰和坚硬的玄武岩层。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一片混乱狂暴的能量流,如同煮沸的洪流,在既定的河道中左冲右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在激怒着这片大地原本相对稳定的能量循环。“地脉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动了。”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芒,那是搬山秘术运用到极致的表现。
伊戈尔老人猛地转过身,面向三人,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沉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他用力挥舞着手臂,用科里亚克语大声呼喊着,夹杂着零星的俄语单词:“快!离开!山神怒了!真正的愤怒!再不走,就永远走不了了!”
不需要太多翻译,他肢体语言和语气中传达的恐惧与紧迫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子铭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随身携带的、装有各种考古工具的背包:“是那些盗采者?他们的爆破作业,真的引发了火山异动?”
“十有八九。”张骁面色沉凝,环顾四周。他们所处的位置相对开阔,但若真发生大规模喷发或伴生的地质灾害,这里绝非安全之所。“必须立刻找到伊戈尔大叔说的安全路径。但在这之前……”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石阵方向,那里不仅有科里亚克人古老的遗迹,更有盗采者布下的、足以引发更大灾难的炸药。
陈青梧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她握紧了古剑,天工系统的扫描功能全力开启,试图在混乱的能量场中,定位那些炸药可能埋藏的具体位置,以及评估其可能造成的连锁反应。“炸药的能量特征很微弱,被地热背景噪音掩盖了大部分,但……如果能找到他们的主控装置,或许有机会远程解除威胁。”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震动猛地传来!
“轰隆隆——!”
如同巨锤擂响大地,众人脚下的土地剧烈颠簸起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远处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石阵方向,一根较高的玄武岩石柱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猛地倾斜了一个角度,柱身上的螺旋纹路在灰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火山口上方的云层彻底变成了墨黑色,翻滚着,低垂着,内部电蛇乱窜,雷声由远及近,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细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火山灰,如同黑色的雪片,开始从空中飘落。
“来不及仔细探查了!”张骁当机立断,“伊戈尔大叔,请立刻带我们去找安全的路!子铭,你负责保护大叔,注意观察环境,寻找可能的掩体或高地!青梧,持续监测能量变化和炸药信号,我们边走边想办法!”
危急关头,三人展现出了高度的默契。伊戈尔老人也不再犹豫,用力一点头,转身便朝着与火山相对的另一处山脊方向快步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仿佛对这片危险的土地了如指掌。
陆子铭紧随其后,一边扶着眼镜躲避飘落的火山灰,一边紧张地观察着两侧山体,寻找着可能发生滑坡或滚石的危险区域。他的发丘传承虽然不直接增强体能,但对于地形结构和潜在危险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陈青梧与张骁并肩而行,她的天工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快速切换,同时低声与张骁交流:“震动源深度在变浅,压力正在向上累积。盗采者的爆破点很可能就在石阵下方的薄弱岩层,如果他们此时引爆炸药……”
“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骁接话,语气沉重。他体内的内力悄然运转,青铜剑虽未出鞘,但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已在他周身凝聚,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危险。搬山道人的传承,不仅在于移山填海之能,更在于面对天地之威时,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韧与守护。
火山依旧在躁动,雷鸣与地颤交织成一曲毁灭的前奏。黑色的灰雪纷纷扬扬,覆盖在苍茫的大地上,也落在三个艰难前行的人类肩头。在这片被科里亚克人视为神圣与禁忌的土地上,人与自然的冲突,贪婪与守护的对抗,正随着火山的每一次“呼吸”,走向无法预测的深渊。
伊戈尔老人突然停住脚步,指向左前方一处被巨大火山岩遮挡的凹陷地带,用生硬的俄语说道:“那里,暂时的……躲避。更大的……震动,要来!”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火山方向传来!
整个勘察加半岛,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