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从土屋的窄窗里漏出来,把整条石板街照成一锅暖黄色的粥。
路上人来妖往。
岩老七背着胸包,走在石板街靠墙那一侧,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被一只比常人小半号的手牵着。
牵他的是个姑娘,身量不高,骨架纤细,但肩膀比人族女子略宽一线。
皮肤白皙细腻,脸部小巧,鼻头圆润,走路的时候发梢在脸颊旁边晃来晃去。
耳朵是尖的,微微透粉。
岩老七的任务跟月梅小队同步完成,之所以懒着不走,就是因为这半精灵的姑娘。
只是他在完成任务后本来就有假期,上级也就懒得管他。
姑娘穿了一件茶白色的交领短衣,腰里束着皮带,皮带上的铜扣是旧的,磨出了亮底。
下面是一条束脚裤,裤脚塞进短靴里。
从头到脚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
“这个。”精灵女孩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来,指着一根木簪子。
簪子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簪头雕了一只蹲着的小狐狸,尾巴盘过来盖住鼻尖。
岩老七凑过去看了一眼。
“雕工一般,尾巴和身体的接缝没处理干净。”
他伸手把簪子翻过来,“你看这里,刀痕还在。”
岩老七这是职业病犯了,看什么东西都细致入微。
女孩把簪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插在自己头发上,文文静静的。
“我又没问你刀痕,我问你好看不好看。”
“好看。”
岩老七推了推鼻梁上的晶石镜片,结果推了个空。
他放假了,连工装都不穿,更何况晶石眼镜。
呵,为了掩盖直男的尴尬罢了。
好在女孩也是痕迹科的职员,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单出都很无趣且无趣,凑一起反而同频。
女孩把簪子放回摊上,没买。
转身往前走的时候,她的手又伸过来,重新牵住岩老七的。
岩老七瞟了眼女孩,心情愉悦。
这趟任务真是好运,精灵血统的女孩都有种干净怡人的气场,好看的出尘感,是不少男人心中的白月光。
但凡一个男人能牵手到一位精灵,那酒桌上一辈子的谈资都有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女孩停下来。
摊主是个胖蜥蜴妖,鳞片是暗绿色的,围裙上全是栗子壳的碎屑。
他用一根长柄铁铲在铁锅里翻,锅底下是一块烧红的火晶石,不用柴火。
栗子在黑沙里滚,壳被炒得裂开,露出金黄色的肉。
香气是甜的,但甜得不腻,像焦糖被烤化之后又吸进了栗子的纤维里。
女孩买了一纸袋。
纸袋是旧报纸糊的,妖精们不太买账天顺皇帝的文字普及计划。
报局免费供应的报纸让他们疯抢来做这些买卖。
妖精的识字率也始终上不去。
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
“岩老七!”
岩老七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人影从二楼的房檐上翻了下来。
落的姿势很轻,膝盖和脚踝同时卸力,靴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桥的功力比之前更甚,体术也变得驾轻就熟。
旁边的栗子摊被带下来的风扫了一下,火晶石上的火苗扑了一瞬。
陆桥站直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满脸笑容。
“岩老七。”
然后余光扫到旁边的精灵女孩,他把视线收回来,停了一息。
“……没打扰吧。”
“没有没有!”岩老七连忙摆手,他看了女孩一眼,说,“大家不都认识么,我们也是随便逛逛。”
女孩乖巧地点头,她表情冷淡,动作却很热情,将栗子递过来:“请你吃,板栗。”
“额,谢谢,那个……”陆桥竟然忘记了女孩叫什么。
岩老七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身影从同一个屋檐上翻了下来。
这一下比陆桥重得多——老周落地的时候膝盖没有完全卸力,石板被他踩出一声闷响。
他手里还攥着钱袋,刚刚在酒肆付了钱,落地之后先把钱袋系回腰上,喘了口气。
“呵!美艺姑娘,好久不见呐。”老周搓手,亲切地同女孩打招呼。
哦!对,她叫丹·美艺。
丹是他们母亲的姓。
陆桥这才想起来,岩老七之前说过。
丹美艺点头,声音很轻:“老周好。”
她跟老周非常熟了,每次月梅小队的事情都是老周跑腿。
岩老七的胸包里传出“叽咕”声。
很快,两只嗅风鼬从里面钻了出来,往陆桥身上爬,双方异常熟络。
岩老七不得不感慨,嗅风鼬对陆桥这对情侣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对柳雨薇怕得要死。
对陆桥又亲得要命。
陆桥让嗅风鼬逗得呵呵直乐。
“那个……月梅队长呢?”岩老七问。
“队长坐渡船去了,看看玉带河上的风景。”老周对答如流。
陆桥也点头:“她前阵子被关那么久,跟黄公子散心去了。”
“也是。”岩老七若有所思,“月梅队长也是凭生祸端……”
“不能这么说。”丹美艺罕见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正好跟黄公子促进感情。”
陆桥听得一愣,没能接住话。
老周迟缓地笑了笑,连说:“是这样,是这样。”
真是精灵式的笑话。
不,陆桥甚至分不清楚这是不是个笑话。
因为丹美艺毫无表情,简直就是面瘫。
人大部分时间从对话中获取信息除了语言,也包括了表情、语气以及动作。
可丹美艺毫无表情,语气平淡。
至于动作……她一只手牵着岩老七,一只手拿着刚买的炒板栗。
实在有些难为情啊。
“对了!岩老七,我想请你帮个忙。”陆桥开口了,还是忙正事要紧。
“但说无妨啊,陆兄。”岩老七没有理由拒绝。
陆桥指着嗅风鼬:“能帮我闻闻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么?你们是行家。我今晚被妖精碰过,身上似乎被遗留了什么痕迹。”
这个点子是侯九出的。
蛇类的嗅觉本身就出类拔萃,要找出它们能嗅出的味道,当然要找嗅觉大师。
话音刚落,岩老七冲着嗅风鼬点头,后者立刻在陆桥浑身上下窜攀起来。
就连岩老七和丹美艺也跟着凑近来闻。
嗅风鼬发出咕叽咕叽的叫声。
“确实有。”岩老七说。
“好变态。”丹美艺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