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邦近来总是睡不踏实。
腿伤好了大半,能扶着拐下地走动了,但走久了还是疼。
安母让他少走,他不听,每天早上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一圈,走到枣树下站一会儿,再走回来。
安母无奈。
这老头犟了一辈子,老了还这么犟。
安青山给他请了一个康复理疗师,每周来三次。
理疗师说张伯恢复得很好,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就能扔拐杖了。
张振邦点点头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安母看出来他有心事,但问他也不说。
每次问急了张伯就摆摆手。
“没事,你别瞎操心。”
安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振邦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大概是从受伤以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那几天。
因为张伯不习惯护工的照顾。
所以都是安母亲力亲为。
安母端水端饭,安青山每天下班来陪他说话,林素素天天炖了汤送医院来,安红英和厉见明也天天去,来了就坐在床边跟他聊几句。
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滋味。
他这辈子没拖累过人,年轻时在战场上拖着一身伤走了几十里路没喊过一声疼,老了老了却让老伴和孩子们端屎端尿。
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疗养院的事,张振邦是在饭桌上提的。
正好是周末,孩子们都在家。
安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老母鸡汤。
张振邦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汤喝了两口,放下碗不自然的开口了。
“我有个事跟你们说。”
安母正在给元宝夹菜,没抬头问道。
“什么事?”
张振邦顿了顿。
“我想去疗养院。”
饭桌上的筷子都停了。
安母抬头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辰
辰嘴里的排骨忘了嚼。
康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安安和康康对视了一眼,安安放下了筷子。
安红英从厨房端着汤出来,正好听见这话,手一抖,汤洒了两滴在桌上。
“你说什么?”
安母的声音抬高,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振邦没有重复,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慢慢说道。
“疗养院那边早就有安排,之前一直没去。现在我这腿也不方便,去了有人照顾,你们也省心。公家安排的疗养院条件不错,有人管饭有人打扫卫生还有大夫定期查体,比家里强。”
安母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生气道。
“比家里强?家里怎么就不强了?谁嫌你了?”
张振邦没接话。
他知道这个话茬接不住,老伴的脾气,越接她越来劲。
安青山放下碗看着张振邦。
“张伯,疗养院的事您别想了,您就在家待着。”
安红英也不依。
“张伯,您是不是嫌我们伺候得不好?您说哪儿不好,我们改。”
张振邦摇摇头。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你们都有自己的事,天天围着我转,我心里过意不去。”
安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过意不去?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在这个家待了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跟我们见外过?”
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她别过头去不看张振邦,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辰辰在旁边不敢动,嘴里的排骨含了半天也不敢嚼。
完了。
他奶奶真生气了!
“我不是跟你们见外。”
张振邦的声音有些涩。
“我是……不想让你们天天围着我转。我这腿好了肯定也利索不了,走快了疼,走久了也疼,上个厕所都得人扶。你们都有自己的事,青山和素素要忙公司,红英和见明要忙饭馆,孩子们要上学。你们天天围着我转,我心里不是滋味。”
他又顿了一下。
“我在这个家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跟你们见外过?正因为不见外,我才不想拖累你们。”
安母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气的不看他,也不接话。
安青山放下碗看着张振邦。
他知道张伯这个人,他要是铁了心要走,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他不能让他走。
这个家没有张伯,就不成家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张伯面前,腿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爸。”
安青山喊了一声,声音像石头落进深潭,闷闷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您不能走。您要走了,咱们这个家就不全了。”
林素素跟着站起来走过去,在安青山旁边跪下。
“爸,青山说的是,您不能走。”
张振邦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孩子,心里一震!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安红英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放下碗走到安青山旁边跪下,哭着喊了一声“爸”。
厉见明也跟着过去跪下。
安安几个孩子也都跟着大人们一起都跪下。
他们也都不想让爷爷离开家里。
一屋子人跪了一地。
安母站在旁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张振邦看见,却怎么都擦不干。
张振邦看着满屋子跪着的人,嘴唇抖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视线一个个扫过去,从安青山到林素素,从安红英到厉见明,从康康到安安,最后落在辰辰那张还沾着排骨油渍的脸上。
“你们……”
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老树皮,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安母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听见没有?孩子们都喊你爸,在他们心里早就把你当成爸了!你走了,这些孩子们去哪儿找爸去?”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像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却吹得人心头一软。
“你腿不方便,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你在这个家,你照顾我们的时候还少吗?张振邦,你不能走。”
“是啊,爸。当初来京都,你把房子送给康康,这些年也没少用你的关系给我们在京都铺路。你对我们好,我们孝顺你是天经地义!”
林素素仰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