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那天,我又是一个人干。
说也奇怪,明明心里空落落的,可手脚反倒利索了。没了那一大摊子人,进货、分花、打包、发货,又全落到我一个人头上。可每一单,都是我亲手包的,一箱也不出错,一分也不白亏。
我蹲在门口打包,心里反倒踏实。我寻思着,这回是真长记性了 —— 什么兄弟,什么亲戚,什么熟人,都别往生意里掺。我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花,把债一点一点还清,就行了。
可我到底,还是没能守住这个决心。
没过多久,张有利、李金毛、郭云,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仨站在我冷库门口,一个拎着蛇皮袋,一个背着包,郭云低着头跟在后面。
张有利先开口,说:老杨,我们想了很久,还是想跟着你干。
我皱眉:我不是说了吗,这摊子,撑不起这么多人。
这回不一样。 张有利说,我们不要工钱。你不要发工资给我们,我们管口饭就行。等咱这生意,真赚了钱了,你再给我们发,行不?
我一愣:不要工钱?
李金毛接过话:对。上回散伙,你也看出来了,我们给你添了负担。这回,我们一分钱不要,就是来帮你把摊子撑起来。你一个人,太累了。
郭云也小声说:舅,我跟我妈说了,我不给你添乱,我就搭把手。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腾得厉害。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再招人了。上回那教训,还在眼前摆着 —— 熟人难管,活干不好,账算不拢。可我看着他们仨,一个是我几十年的兄弟,一个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一个是我姐托付给我的外甥,他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 不要工钱,就是来帮我。
我要是再拒绝,那还算个人吗?
我想了想,说:那…… 行。你们先留下。不过丑话说前头,工钱,我不能不给。你们来帮我,我记着情,等缓过来,我连本带利还你们。
他们仨都笑了,说:
就这样,人又多了起来。
可这一回,我才知道,什么叫 不要钱的劳动力,更贵。
开头几天,还好。他们仨刚回来,干劲十足,进货的进货,打包的打包,发货的发货。冷库门口,又热闹起来。
可慢慢地,味儿又变了。
首先是,指挥不动了。
以前我让他们干啥,他们好歹应一声。可现在,一个个拿 不要工钱 当挡箭牌。
我让张有利去把账记一下,他斜我一眼:老杨,我又不要你工钱,你指挥我干啥?我想记就记,不想记就不记。
我让李金毛去花市把货拉回来,他摆摆手:阿怪,我这不是不要钱来帮你嘛,你咋还跟使唤长工似的?
我让郭云去把门口的货搬进冷库,他嘟囔:舅,我先歇会儿,这天怪热的。
我要是多说两句,他们仨就异口同声:我又不要你钱,你凭啥指挥我?
一句话,把我噎得死死的。
他们不要钱,我就没资格管他们。可活儿,总得有人干。他们不干,就得我干。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把他们的活,全兜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但不干活,还净帮倒忙。
李金毛去进货,砍价砍不下来,买了一车贵花回来,我说他两句,他说:你不要钱还挑? 张有利记账,记了三页纸,错了一半,我重算一遍,累得半死。郭云打包,包得松松垮垮,发出去,花店又是投诉。
我张了张嘴,想发火,可又发不出来 —— 人家一分钱不要,来帮我,我凭什么发火?
我只好一个人,一边干着他们的活,一边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可更让我难受的,是心里那道坎。
他们仨,是真的不要工钱吗?
张有利是辞了村干部来的,李金毛是从外地打工来的,郭云是辞了活的。他们没收入,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我哪能真让他们白干?
开头一个月,我还能硬着心肠,想着 他们自己说不要钱。可到了月底,我看着他们仨,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到底,还是把钱给他们发了。
发钱的时候,张有利一愣:老杨,你不是说……
我说:拿着吧。你们来帮我,我哪能真让你们白干?这钱,是我的心意。
他攥着钱,半晌没说话。
我这时候才明白 ——不要钱 这三个字,听着是帮衬,其实是最大的坑。他们不要工钱,我就指挥不动他们;指挥不动,活就干不好;活干不好,就赔货;赔了货,我还得给他们发工钱。到头来,钱一分没省,人还更累,账还更红。
不要钱的劳动力,比请工人都贵。
两个月,又是两个月。
我把这两个月的账,掰开揉碎地算了一遍 —— 进花的钱,赔货的钱,退单的钱,加上他们仨的吃喝、工钱,还有那每月八千的房租……
账,红得吓人。
我蹲在冷库门口,看着那一大摊子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想起上回散伙饭,我跟他们说的那句话 ——咱这摊子,干不成了。 这回,怕是真要应验了。
我再一次,把大家叫到了一起。
还是那桌菜,还是那些酒,还是那句开场白:这顿饭,我请大家。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咱这摊子,真干不成了。
张有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老杨,对不住。
李金毛低着头,闷声说:阿怪,我们是不是…… 又给你添乱了。
郭云红着眼圈:舅……
我摆摆手,苦笑着:不怪你们。是我没本事,管不好这一摊子人。你们都是好人,是我的福气。可我这摊子,真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这一回,我是真的,全解散了。
工钱,我一分不少地结了。我送他们走的时候,挨个拍了拍肩膀。
张有利说:老杨,等你好了,我再来。
我说:别有下次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帮我了。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站在冷库门口,看着那扇银色的门。
心里空落落的,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热闹,散尽了。
可麻烦,还没完。
那八千一个月的房租,我算了算,是真撑不住了。这两个月,赔进去太多,别说还债,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我硬着头皮,去跟房东退租。
房东倒没为难我,大概是看我这副落魄样,也懒得计较押金了。我收拾了东西,把那些花、那些纸箱、那些家伙什,一件一件地搬出来。
最后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冷库的门。
它装过我最风光的时候,也装过我最低谷的时候。可如今,我连它,也养不起了。
我拎着两个蛇皮袋,走在大街上,开始满城找便宜的地方。
跑了三天,跑了小半个城,总算找到一个。
那是个大棚。在城郊,一片菜地边上,用铁架子搭起来,蒙着塑料布,四面透风。地上是泥地,顶上漏着光,一进去,一股土腥味。
可它便宜。一个月,才几百块。
我站在大棚中间,看着那一地的花箱,看着那四面透风的塑料布,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去年,我睡桥洞;后来,我租单间;再后来,我租了带冷库的门面;如今,我又回到了这四面透风的大棚。
绕了一大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可我不怕。
大棚虽然破,可能装下我的花;四面透风,可它能遮风挡雨。我一个人,守着一大棚的花,照样能一单一单地发货,照样能把债,一点一点地还清。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花还是那样,该开的时候开,该美的时候美。它不管我住在冷库里,还是住在棚子里,不管我是一个人,还是有一群人。它就在那儿,开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头发,还没长出来。债,还压在身上。
可我不怕。
一个人,一个大棚,一屋子花。
这条路,我一个人,照样走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