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的热闹,到底是热闹给别人看的。
头几天,我教得是真起劲。白天蹲在冷库门口,把手机一架,跟他们仨讲怎么做抖音 —— 怎么定位、怎么拍、怎么剪、怎么起标题。我把自己那几年攒下的那点门道,恨不得一股脑全倒给他们。陈二虎笨,我就一遍一遍地教;李秀兰学得快,我就多夸两句;王小妹胆小,我就教她拍手、拍花,不非得露脸。
我以为,我是在帮他们。我吃了太多没手艺的亏,想着让他们少走点弯路。
可日子一长,味儿就变了。
先是做账号,一个都做不起来。
陈二虎那账号,拍了没几天就没动静了。我问他咋不拍了,他挠挠头,嘿嘿一笑:师傅,天天拍,拍啥呢? 我说你拍花市日常啊,天不亮去拍运花车、拍摊主卸货,那不就是现成的素材?他嘴上应着,可第二天还是不见他掏手机。
李秀兰倒是肯拍,可她那账号,也卡住了。她放不开。对着镜头,话还没说两句,脸先红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跟蚊子哼似的。我教她放开点,说观众爱看的就是那股实在劲儿,你越紧张越没人看。她点头,可一开播,还是那个样。她拍的那几条视频,发出去,涨粉涨得慢,评论也少,她自己也泄了气。
王小妹更不用说。她胆子最小,我让她拍手、拍花,她倒是不躲了,可她拍的东西,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人看。她自己也着急,越急越不敢弄,到后来,干脆连拍都不拍了。
三个账号,做了半个月,没一个做出个样子来。我心里急,可我又不能逼他们 —— 我寻思着,人家是来学手艺的,学不会,是我教得不好,哪能怪人家?
可慢慢地,我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他们仨,白天一个个抱着手机,捣鼓自己的账号,捣鼓得挺带劲;到了晚上,该打包发货了,一个个就蔫了。
以前我一个人干,忙到凌晨也没觉得啥。现在多了三个人,反倒更累了。晚上我喊他们起来打包,陈二虎趴在那儿,说白天太累了,困得不行;李秀兰坐在花堆边,手脚也不利索了,包一束花,磨磨蹭蹭半天;王小妹更是一会儿就喊腰酸。
我一开始还体谅他们,想着白天学东西是费脑子,晚上累点也正常。可时间一长,我就不对劲了 —— 你们白天抱着手机,哪一样是给我干的?到了晚上该干活了,一个个倒是有气无力了。
那活儿,最后还是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单子,也没见多。
本来我招学徒,是想着人多力量大,多几个人,多几条路,兴许能把生意再往大里做做。可真到做了才发现 —— 他们做的那些账号,是他们自己的,不是我的。他们学的是本事,涨的是自己的粉,跟我的花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辛辛苦苦教,教出来的,是别人家的号。
我心里那口气,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可我一直忍着。我想着,他们是孩子,是来学手艺的,我图的是多几个靠手艺吃饭的人。这话,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好多遍。
直到那天,陈二虎把话挑明了。
那天下午,我又教他们拍视频,教了半天,一个个还是放不开,拍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看着都摇头。我叹了口气,说:你们要是这么着,这账号,啥时候才能做起来?
陈二虎站在那儿,忽然开口了。
他说:师傅,我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给你干活的。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是来学东西的。 他又说了一遍,理直气壮,你说招学徒,月薪三千,管饭,师傅教手艺。我来,是为了学你那些本事。干活?那是你雇工人的事,不是学徒的事。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干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一直以为,我招的是学徒,是徒弟,是跟我一起把这摊子撑起来的人。可在他们眼里,我这儿就是个免费学手艺的地方 —— 学成了,拍拍屁股走人;学不成,也照样拿我三千块钱,吃我的饭,住我的地方,晚上还有借口不干活。
我教他们的那些本事,是我拿命换来的。我蹲在花市里,一朵一朵认出来的花;我蹲在门口,一条一条拍出来的视频;我欠着一百多万的债,剃光了头发,立下 债不清、发不蓄 的誓,才一点点摸出来的门道。这些,在他们眼里,就是 学东西 三个字。
我教他们,他们学会了,就走了;我教他们,他们不给我干活;我教他们,单子也没变多 —— 我这一屋子花,还是我一个人在守。
我图啥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冷库门口,想了很久。
我想起王大有、赵春生,想起他们反咬我一口;想起三个和尚没水喝;想起我这些年,一次次把真心掏给别人,一次次被当成冤大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傻了?
可我又不能怨他们。人心就是这样,你挡不住。我只是没想到,连教手艺,也能教出个这结局。
第二天,我把他们三个叫到跟前。
我说:这阵子,辛苦你们了。我那点本事,能教的,都教给你们了。往后,你们自己好好做,也能闯出个名堂来。
陈二虎大概听出了点什么,看着我:师傅,你这是……
你们走吧。 我说,工资,我给你们结。从今天起,我这学徒,不招了。
李秀兰急了:师傅,我们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你说,我们改。
我摆摆手:不是你们不好。是我这摊子小,养不起这么多人。我教你们学东西,是我自己乐意;可我这生意,还得我自己守。你们的路,在前面,别在我这儿耽误了。
他们仨还想说什么,我没让。我把账算了,工资一分不少,塞到他们手里,又一人多给了两百,说:这算我给的,路费。
他们拿着钱,站在冷库门口,看着我,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陈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秀兰眼圈红了,说:师傅,对不住。 我笑了笑:没啥对不住的。你学得快,以后有出息。
王小妹低着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怯生生地说了句:师傅,你那招拍手的法子,我会记得的。
我点点头。
冷库门口,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银色的冷库门,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前些天还热热闹闹的,说散就散了。
我推开冷库门,走进去。凉气扑面而来,一箱一箱的花,码得整整齐齐,都是我一个人包的。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花不会说 我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干活的。花不会学会了就走。花不会夜里偷懒,天亮要我给你发工资。花就在那儿开着,该开的时候开,该美的时候美,它不图我什么,我也不图它什么 —— 可偏偏,我这一辈子,就指着这些花,活得下去。
人比花,难懂多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头发,还没长出来。债,还压在身上。可我不怕。
手艺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花还在开,只要我还守得住这一屋子的花,这日子,就还有奔头。
我一个人,照样能把这一摊子,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