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枝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只见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婶子，您听我说，”
许正见状，直接握住了她枯瘦冰凉的手。
“狗剩和他表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市委向书记亲自在指挥救人，市里最好的救护队和设备都调过去了。现在，几十号人正在矿上拼了命地挖，一分一秒都没停。”
赵桂枝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您不能倒下，婶子。”
许正的声音更加恳切。
“狗剩和他表哥还在下面，他们需要您撑着！咱们小渔村的乡亲们都在等着他们回来！您要是先垮了，他们就算出来了，找谁去？”
“是啊，娘！”
狗剩媳妇也扑到床边，哭着说，“您得挺住啊！狗剩和表哥……他们一定会没事的！您得等着他们回来孝敬您啊！”
赵桂枝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但她灰败的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些。
“婶子，我向您保证，”
许正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市委，还有我们小渔村所有人，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救出来！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身体，等他们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家团圆！”
也许是许正坚定的语气，也许是“一家团圆”这个字眼触动了心底最深的渴望，赵桂枝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呜咽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绝望。
她反手用尽力气抓住了许正的手，抓得很紧，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许正又安慰了几句，叮嘱狗剩媳妇好好照顾，有任何需要直接去村里或者镇上说。
他找到值班医生，确认了赵桂枝确实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需要静养和严密观察，尤其是心理上的疏导。
他给医院留了话，医药费记在村里账上，回头他来结。
做完这一切，许正走出了卫生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抚了一个，但前方还有更多家属需要支撑，而矿井下，还有几十条条生命在与死神赛跑。
他没有再回车上，而是走到镇上的供销社，用身上不多的钱和票，买了两条最便宜的“大前门”香烟，又买了十几包饼干和几瓶汽水，用网兜装了，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回到车上，他对司机小陈说。
“陈师傅，去黑石沟石膏矿，麻烦你了。”
小陈看着许正手里那些东西，又看看他凝重而坚定的侧脸，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车子再次驶上公路，这次是朝着与市区相反的方向，朝着二十多里外那个牵动着无数人心的地方驶去。
窗外的景色变得荒凉起来，远处的山峦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离矿区越近，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许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赵桂枝苍白的面容，闪过村口乡亲们绝望的眼神，闪过大哥许阳他们奔向矿区的背影，也闪过岳父向军凝重而充满期许的目光。
还有那个盘旋不去的疑团。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包烟，又掂了掂脚边装着饼干汽水的网兜。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但也许能给前方那些在尘土和危险中奋力救援的人们，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和力量。
而他自己，也要亲自去看一看，不光是为了稳定人心，传递消息，更是为了印证他心中那个越来越强烈的猜测。
如果这真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天灾。
那么，他必须去调查蛛丝马迹。
车子颠簸着，驶入了一条更加崎岖不平的矿山专用路。
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低矮杂乱的工棚和几根歪斜的烟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混杂着煤灰和某种矿石的粉尘味。
黑石沟，到了。
……
车子沿着坑洼不平的矿山路，一直开到再也无法前进的地方。
前方，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上，已经乌泱泱聚集了数百人。
人群被一道用石灰临时划出的警戒线，以及几十个戴着红袖标，神情紧张的矿上保卫科人员和几个穿着制服，脸色严肃的公安，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警戒线内，是另一番景象。
几辆标着“矿山救护”字样的卡车和一台小型挖掘机停在坍塌的矿洞入口附近，一群穿着橘红色救援服，头戴安全帽的专业救护队员，正围着几张摊开在地上的图纸激烈地讨论着。
更近处，坍塌的矿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黑黝黝的，不断有尘土和碎石从边缘簌簌落下。
几个救护队员正小心翼翼地尝试用简易的支撑杆加固洞口边缘，但进展缓慢。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焦急的喊话声，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而警戒线外，则是彻底沸腾的“人间”。
来自附近几个村子——小渔村、牛洼村、小王村下辖的其他几个村子的救援队伍，加起来足有三四百号青壮汉子。
他们大多穿着沾满泥巴的旧衣服，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工具。
铁锹、镐头、扁担、绳索，甚至还有从家里带来的粪箕和箩筐。
每个人都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脸上混合着对亲人生死的极度焦灼、对阻拦的愤怒，以及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
“让开！让我们进去！”
“里面埋的是我们的亲人！凭什么不让我们救？”
“你们磨磨蹭蹭的，等你们挖开，人都没了！”
“我们有劲！我们能挖！”
“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吧，我儿子在里面啊！”
呼喊声、哀求声、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片山谷。
人群不断地试图冲击警戒线，又被那些同样紧张，甚至有些害怕的保卫人员和警察拼命推回去。
现场混乱不堪，推搡、争执，随时可能演变成更大的冲突。
许正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小渔村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