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方其宗忽然笑的很讽刺,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仍旧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眼神极为复杂。
有怨恨,有嘲弄,有恶劣,有绝望,当然也有无路可走的悲凉和那一点身为一个人做了错事之后的惭愧和歉疚。
但是,方其宗不是一个会对别人低头的人,他的骄傲从懂事起就牢牢地焊死在他的大脑里,哪怕人生最落魄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丢掉过。
现在,是他做错了,是他对不起盛淮安,他却仍旧固执的不想道歉。
怨恨和嫉妒是最厉害的业火,能够吞噬掉一个人,而方其宗早在两人这些年漫长的交往中被吞噬殆尽了。
家世,婚姻,子女,事业,名望,曾经几乎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两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逐渐的拉开了差距,并且这差距越来越大。
一开始,方其宗只是稍微落后几步,到头来却连盛淮安的车尾灯都看不到了。
差距终于变大到再也追不平的程度,大到成为了天堑,成为了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逾越过去的鸿沟
“我从来就不是圣人,我也无数次劝说自己该为你顺遂的人生感到开心,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嘛,啧~”方其宗摇摇头,念念有词,“可是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
他不再来回踱步,他定定的站到盛淮安面前看着此时正微微仰头望着他的这位老友。
脸上那嘲弄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方其宗满脸悲哀。
他说出了自己最为痛苦却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差距太大的两个人是无法再继续做朋友的,淮安,其实我们不是从九年前才分开的,咱们的心早在更早些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一块了。”
盛淮安眼神悲凉中带着他自己没有发觉得同情。
是的,他同情他的好朋友,同时也同情自己。
像他们这种家庭里出生的人,想要得到一段真心不二的感情实在是太难了,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这感情不限于亲情和爱情,还有友情。
相比亲情和爱情,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友情也同样稀缺。
不为利益,不看家世,就只是因为跟你投缘就愿意一直跟你好,一辈子跟你玩,这太难得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跟方其宗是这样干净纯粹又高尚的友情,现在看来,这段友情早就已经变了。
早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裂痕,用世上最好的胶水都无法将其修复。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真理就是一切事物都会变,其中就包括感情。
这句话,看来是真的。
来的时候,他本想要狠狠地将这个家伙揍一顿的,现在,看着面前这个仿佛苍老了好几岁的昔日好友,盛淮安的拳头却死活攥不紧。
对他有愤怒吗?
是有的。
对他有恨意吗?
也是有的。
但同时,心里更多的是疼痛。
一种针扎一样的绵密不断地疼痛。
一边为自己识人不清连累了女儿感到心疼,而另一边,他又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而痛苦。
一个人为什么会慢慢的完全变了模样呢?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看来这一次,上天是不会再站在我这边了。”
方其宗这一次大概是真的认命了,他背过身去看着面前的手术室大门,望眼欲穿的想要知道里面的儿子怎么样了。
如果说,他打的那一下不算太重的话,从楼梯上滚下去后,方展扬的脑袋重重的撞在了墙根上,那一下是非常严重的。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他明明都计划好了的。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意外更是变量,弄到现在,只剩下一地鸡毛。
他输了个彻底。
“淮安,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方其宗可不认为事到如今,盛淮安还能够顾念旧情放他一马,这个问题是他现在唯二想要知道的。
他做了这么多对盛知意很过分的事情,依照盛淮安的手腕,他往后的日子肯定生不如死吧。
“你所犯下的罪,自有警方和法官去定夺。”
方其宗等了一会儿,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但是没有,盛淮安没再说话,那一句就是他对他所犯的罪孽的全部宣判。
方其宗唇边那维持姿态的假笑再也装不下去,整个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压下了嘴角。
他突然就有些弄不懂,弄不懂一个人到底应该怎样活在这个世界上。
是不是体会过繁华之后就真的难以再甘于平庸。
就拿他的人生来说,就算是破产,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没有那三亿赎金,他们一家在澳洲只要不折腾还是能够过着体面的生活。
是他的不甘心,是他的贪心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还……连累了儿子。
“淮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我真的没有让人伤害过知意,我确实也是疼她的。”
这话听到盛淮安的耳中只觉得好笑,他讥讽道:“不是只有肉体上的伤害才叫伤害,精神上的也是,况且,肉体上也没放过她,那两刀是插进了心脏,这是奔着杀死她去的。”
方其宗抿了抿唇,对于这一点,他无话可说。
沉默良久,他厚着脸皮再次开口,“还有,我想求你一件事。”
“哦?”盛淮安被他气笑了,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对他们一家做了这样的错事后,居然还有脸求他一件事?
“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展扬他……他在今晚之前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喜欢你们一家,真心地爱着知意,他没有错。”
“……”盛淮安怎么会不知道那孩子是什么品性呢,那是他看着长大,小时候几乎吃喝睡都在他家,被他当做半个儿子在疼爱的孩子。
“你怎么报复我都没关系,至于展扬,”方其宗看着手术中的灯牌长叹一口气,“你放过他,不要为难他了,没了我,仅凭他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对你们没有半点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