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市妇幼保健医院，妇科门诊。
李耀辉和陆娇娇听见自己的叫号慌慌张张的站起来，一前一后往诊室走，不知谁绊了谁一下，陆娇娇叫了一声，脚步踉跄了半步，又互相扶着站稳了。
诊室里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女医生，姓陈，头发盘得利利落落，白大褂底下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衬衫领，眉眼温和。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已经调出了陆娇娇的检查结果，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微微一笑，朝面前的两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
来的时候李耀辉还劝了娇娇一路：“没什么大不了的，甭管啥结果，能治就治，不能治拉倒。。。”，说得云淡风轻的，像是领家里人去医院治个头疼感冒。
可这会儿坐在诊桌前，他却跟任何一个普通就诊的病人家属没有两样，微微伸长的脖子就像一个等待投食的大鹅。
他看不见自己的紧张，只觉得像等着拆一封不知道里头写着什么的信，心是悬着的，落不下来。对面这位医生嘴里将要说出来的那几句话，左右着他和陆娇娇往后好几年的日子，是死是活，是成是败，有没有希望，全悬在那张正对着电脑屏幕的嘴唇上。
陆娇娇的嘴角有些微微的抽动，攥在他掌心里的手潮乎乎的。
陈医生把屏幕转了转，朝向两人，用笔尖点着上面的几行数据，一条一条地讲。
先说激素六项。FSh和Lh的比值稍微偏高了那么一点，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卵巢储备功能还行，没有明显衰竭的指征。雌二醇水平也正常。
她往下滑了滑页面，点开另一张报告单。
重点说一下b超的结果。子宫内膜厚度在排卵期测的是6.8毫米，比理想的8到10毫米稍微薄了一些。另外宫腔中段能看到一点轻微的粘连带，不大，像一根线那样。这应该就是以前刮宫手术留下的痕迹。
陆娇娇攥着李耀辉的那只手猛地紧了一下。李耀辉感觉到了，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陈医生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两个人脸上，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聊一件平常事：不过你们不用太紧张。这个程度的宫腔粘连和内膜偏薄，在临床上很常见。输卵管造影的结果我也看了，两侧都是通的，形态也正常，没有明显的梗阻或者积水。卵泡监测数据显示，这个月有优势卵泡发育，排卵功能是正常的。
她把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对着两个人说了一句：
总的来看，怀孕的条件是有的。子宫这个器官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修复能力，它的内膜每个月都在增生、脱落、再增生。你们要是愿意配合治疗，我们可以先做个宫腔镜下粘连分离的小手术，术后配合一段时间的雌孕激素序贯治疗，帮助内膜长起来。这个方案的效果在临床上还是比较乐观的。
李耀辉听完这段话，胸口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大截。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抬了抬，侧过头去看陆娇娇。陆娇娇还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头，对上李耀辉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接着是难以置信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问的是陈医生，但眼睛还看着李耀辉。“意思我能生？”
陈医生笑了：大好活人一个，有什么不能生的，我还能骗你？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急着走。陆娇娇手里攥着那几张报告单，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抠下来含在嘴里。
“耀辉，她说的准不准？”
“准啊！主治医师的话你还不信？”
“你是医生，她说的你听着都对？没骗咱俩的成分？不是为了让我做手术？”
李耀辉气的扭了扭头：“你这话啥意思。。。”
“你不是说你们科室。。。”
他拉了她一下衣服，把她拽出走廊：“这是一回事么?瞧你的话，把我说的像个黑心大夫。。。我啥时候那样了？”
他说完大踏步往外走，陆娇娇见他有点生气，小跑追了上来：“耀辉，耀辉，我是太高兴了，不敢相信，再说了我也没说你，不是你说你们朱主任。。。。”
“本来想好好庆祝的。。。”
他甩开她的胳膊，走出妇幼的门，又站住回头等她——她边走边看自己手里的几张化验单，嘿嘿笑着像个大傻妞。
从那天以后，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发条。
李耀辉又开始跑步了。绕着小区外面的那个小公园，一趟跑三公里，跑到后背的汗把t恤洇透才回来。陆娇娇问他干嘛呢，他说备孕得先把身体底子打好，好种子也得好地才长得出来。陆娇娇被他逗得红了脸，关了店门晚上回家的路上不是买核桃就是买红枣，给他吃，也给自己吃。
七月的林州热得人心慌，可两个人像是较上了劲。李耀辉查了日历，给陆娇娇买了排卵试纸，每天早晨起来让她测，测到强阳的那天晚上就早早关门熄灯。陆娇娇一开始还有些扭捏，觉得这么做像在完成任务，怪不好意思的。李耀辉一本正经地说，这叫科学备孕，跟完成任务没关系，这是咱俩在合作干一件大事。陆娇娇被他的措辞逗得直乐，笑着笑着就由着他去了。
有一次事后第二天，陆娇娇坐在床上，双手捂着小腹，表情很微妙。李耀辉路过问她咋了。她抬起脸，眼神里头有一种将信将疑的、压抑着的兴奋，小声说：我咋觉得……好像有了呢？她皱着眉认真感受了一下，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小颗，像种子似的，已经落到这儿了。
李耀辉笑着摇头：哪有这么快的。你知道精子着床有多小吗？能感觉个屁啊！
陆娇娇瞪了他：能！能！就能！你才不懂，你又不是女的！她说着又把手按在小腹上，一脸郑重。
李耀辉没跟她争，他嘴上虽然那么说，心里头其实也被她带得有点悬着，像踩在云上，软绵绵的，又怕一脚踩空了。
之后几天陆娇娇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不敢搬花盆了，连弯腰捡东西都改成蹲下去再起来。做饭的时候把油烟机开到最大，说闻不得油烟味。她还让李耀辉去药店买了叶酸片，每天早晚各一粒，像吃药一样准时。
搞得李耀辉也觉得像是真的似的。
可等到月底，例假还是来了。
那天她从卫生间里出来，脸色很白。走到卧室抽屉里找卫生巾，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来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滚过李耀辉的耳朵。他坐在床边穿袜子，手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袜子拉好，站起来走过去，揽了揽她的肩膀：没事儿，早着呢，正常。大夫不也说了嘛，得先做那个手术，把粘连弄掉，再调理内膜——咱还没到那一步呢，急啥。
陆娇娇把头埋进他胸口，闷闷地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去卫生间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八月初，李耀辉陪陆娇娇做了宫腔镜下的粘连分离术。手术不大，半小时就出来了。随后是两周的雌孕激素调理，每天早晚定闹钟吃药，比吃饭还准时。
到了排卵期前后，两个人又摩拳擦掌地来了一轮。陆娇娇这次比上次淡定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在事后第五天就开始胡思乱想。我今儿下午打了个喷嚏，小肚子抽了一下，她躺在床上认真地跟李耀辉分析，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着床？我看网上说，受精卵着床的时候会有那种轻微的小腹抽痛。
李耀辉正在翻手机上的医学文献，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就先当着床养着。
陆娇娇又把叶酸片翻出来吃了。这次她更细心了，把叶酸片和钙片分开装，用一个小药盒分好早中晚，每天雷打不动地吞下去。她还换了孕妇用的洗面奶和身体乳，说含香精的护肤品会影响早期胚胎发育。
到了月中的某一天。
我咋觉得晨起恶心，她捂着嘴从卫生间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这才十二天，按说还没到孕吐的时候，但也有人说个人体质不一样……她越说越小声，像是自己也觉得牵强，可那点牵强的盼头攥在手里，舍不得扔。
李耀辉看着她，忽然就想起手术台上那些病人。有的人喊疼，你一看片子，病灶根本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有的人不喊疼，切开来才知道里面全烂了。身体的感觉常常骗人，可人就是靠这些骗人的感觉活着、盼着、往前走的。
到了八月底，例假又来了。
这次比上个月更让人难受。因为该做的都做了：手术做了，药吃了，排卵也抓住了，整个八月两个人卯足了劲儿，每一天都像是在为那个可能存在的生命铺路。可例假还是踩着点来了，不早不晚，一如既往，像一个从不迟到的老钟表，冷漠地、尽职地敲响了那一下。
陆娇娇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没说话，直接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去面朝着墙。哭了。
没事儿，这不刚做完手术还在调理吗。你也太急了。。。
被子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
大夫说了，术后两到三个月能看到效果，谁家生孩子说怀就怀了。。。
陆娇娇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又闷又哑：我知道。停了两秒，她又说，我就是……觉得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它来了，它落到那儿了，每天早上我都摸着肚子跟它打招呼……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
李耀辉喉头一紧，手放在她肩头半天没动。他看着妻子隆起的被子里那一小团蜷缩的影子，听着窗外八月末的蝉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陆娇娇的肩膀抖动着，被子底下传出来一抽一抽的呼吸声。
李耀辉拍了拍她，站起身：我出去转转。去门口买瓶醋。
旧铁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夏天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柏油路蒸了一天之后残余的温热气，闷闷地裹了他一身。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在他走远之后灭了。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发闷，胸口堵得慌，迈开腿就朝大路上跑了起来。没有方向，也没想跑多远，只是觉得得把脚下这条路跑穿了，胸口那口气才能顺过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后背的汗把t恤洇透了，贴在脊梁上，凉一阵热一阵的，可他没停，一直跑到呼吸变粗、腿发酸了才慢慢收住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直起身，夜风从远处吹过来，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像是被这阵风从缝里掏走了一些，轻了那么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