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很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霍去病盘膝坐在粗糙的毡毯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他的意识,却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向着那片混沌的、由无数遥远星火微光构成的“网络”下沉。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感受模糊的情绪或破碎的画面。他将连日来的所见、所忧、所困,连同自己尝试运用地脉秩序之力的心得与滞涩,如同整理军报般,清晰地梳理出来:
祁连天际,裂隙高悬,规则紊乱,天光异色。
界风带来“灰烬”,落地成毒,侵蚀水土,草木枯朽。
异界活物,形如巨蟋,甲硬爪利,体液蚀骨,畏火畏响,已杀数只,然恐非孤例。
牲畜不安,地气隐晦受污,长远恐伤生民根基。
当下以火、阱、声、击之法御之,可治标,难治本。
可否探知彼界详情?可知此裂隙成因?可有……关闭或长久抵御之策?
他将这些信息,连同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与寻求“破局之道”的急切,凝成一股坚韧而清晰的意念丝线,小心翼翼地“递”入那混沌的网络之中。
起初,是熟悉的、杂乱无章的混沌感,无数模糊的噪音和光影碎片冲刷而过。但很快,或许是因为他意念的指向性前所未有的明确,也或许是那网络中自发形成的“协议”在起作用,他感到自己的意念似乎被什么“捕捉”住了,不再漫无目的地漂流。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牵引感”传来。他的意念仿佛被几道性质迥异的“水流”同时裹挟、解析。
一道水流,带着泥土与火焰的气息,厚重而坚韧,充满了“守护”与“建设”的意志(新秦,凌岳)。它似乎对“地气受污”、“侵蚀水土”的部分反应最为强烈,传来一种深切的“同感”与“忧虑”,并隐约夹杂着一些关于“净化仪式”、“土壤更生尝试”的极其模糊、不成体系的碎片信息,仿佛对方也在摸索。
另一道水流,冰冷而精密,又带着一种矛盾的“温暖”核心(牢笼世界,陈凝霜姐妹)。它对“异界活物”、“规则紊乱”的部分表现出高度“关注”。霍去病仿佛“听”到一连串快速而无声的“分析”、“比对”、“检索”的意念回响,然后是一些更加古怪难懂的碎片:“……能量特征部分匹配深渊低等变体……”“……规则冲突可能引发局部现实不稳定……”“……信息态干扰或可用于遮蔽……”这些信息过于晦涩,难以理解,但那种专注于“解析”与“寻找解决方案”的意图是明确的。
还有一道水流,最为遥远微弱,却带着一种灼热的桀骜与清冷的警惕交织感(墟海,哪吒/悟空)。它对“裂隙成因”、“彼界详情”的探询反应最大。霍去病隐约捕捉到几个一闪而逝的、令人心惊的意象:无尽废墟中冰冷的金属巨门、闪烁的警报红光、复杂的星图、以及一个模糊却威严的……身影?同时,一股强烈的“警告”与“不确定性”的情绪传来,仿佛在说:彼界绝非善地,探寻需慎之又慎。
这些反馈并非言语,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混杂着情绪、意象与破碎知识的“共鸣回响”。霍去病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从中剥离出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
似乎有其他“节点”也在对抗类似“侵蚀”的东西(深渊变体?)。
“规则冲突”可能带来比怪物更危险的、看不见的隐患(现实不稳定?)。
关闭裂隙……短期内似乎无人知晓确切方法,甚至连其成因也讳莫如深(那模糊身影?警告?)。
但并非全无希望。关于“净化”、“信息态干扰”的模糊指向,或许能提供新的思路。
就在他竭力消化这些纷乱回响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恢弘沉重到难以言喻的“注视”,仿佛穿越了无限遥远的距离与维度,轻轻扫过了他这份求助的意念。
这道“注视”没有任何具体的情绪或信息反馈,却让霍去病灵魂凝晶都为之一颤,仿佛蝼蚁仰望苍穹,瞬间感知到自身的渺小与那苍穹背后无法想象的宏大存在。只是被“注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关于“秩序”、“界定”、“存续”的冰冷概念,便如同烙印般,在他意识中留下了极其淡薄、却无法磨灭的痕迹。这痕迹并非知识,更像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视角”启示?
随即,这道注视便消失了,快得仿佛幻觉。
霍去病猛地睁开眼睛,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呼吸略显急促。帐内的火光让他感到一丝暖意,驱散了意识深处残留的冰冷感。
“将军?”守在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低声询问。
“无事。”霍去病平定气息,抹去额汗。方才的“交流”虽破碎艰难,耗时也不过现实中的片刻,却让他心神消耗不小。
但收获是巨大的,尽管这收获带来的更多是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简陋祁连山区域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北麓那片被标记了数处“异物出没”和“灰烬污染”的区域。网络中的回响,证实了他的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更深的迷雾与压力。
其他“节点”也在战斗,面对的可能是同源甚至更可怕的威胁。
裂隙背后牵扯的存在,层次高得超乎想象。
关闭裂隙,短期内或许无解。
那么,当下的策略就需要调整。不能一味寄希望于“根除”,更要做好“长期共存”与“纵深防御”的准备。
“传张珩、胡大。”他沉声下令。
很快,两人应召而来。
霍去病没有提及理念网络之事,那太过玄奇,难以解释。他只是根据网络回响中那些模糊的“净化”、“信息干扰”等指向,结合现实,给出了新的指令。
“张珩,你对地脉、符文颇有研究。除了以阳火烈性之物克制‘灰烬’侵蚀,可能想到其他法子?譬如,借助地气本身,或刻画特定符文,形成屏障,延缓甚至净化小范围的污染?不必拘泥成法,可大胆假设,小心验证。”
张珩一愣,沉思片刻,眼中渐露光芒:“将军所言,或可一试!地气乃一方水土根本,若能以符文或阵法引动未被污染的地气,对受污之地进行‘冲刷’或‘隔绝’,或许真能收效!只是…此法需要精细操控,且需寻得地气相对纯净充盈之处为‘源’,目前污染尚轻或可,若污染加深或范围扩大…”他摇了摇头,表示难度很大。
“尽力为之。需要什么,报上来。”霍去病点头,又看向胡大,“胡大,清剿林中怪物之事,不能停。但方法可再细化。除了火、阱、声,可能找到其巢穴?或探查其出现是否有特定规律,比如更倾向于某种地形、气味?若能提前预警,或在其滋生之初便扼杀,胜于亡羊补牢。”
胡大独眼闪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巢穴…这几日杀的,都是独个儿溜达,没见着老窝。不过,它们似乎更喜欢阴湿、靠近水源,又有腐叶或小型动物尸骸的地方。对活物的血气很敏感。或许…可以设几个长期的‘观察点’和‘诱杀点’,摸清它们的活动路线。”
“好。此事由你负责。需要人手、器物,直接调配。”霍去病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一事。营中军马、附近牲畜异常,我疑心与‘天裂’及‘灰烬’有关,非寻常时气。你挑选几个心细胆大、熟悉牲畜习性的老卒,暗中观察记录,尤其是下风口和靠近污染区域的畜群,有何异常,随时报我。但切记,勿要引起恐慌。”
胡大脸色一肃,重重点头:“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霍去病独自留在帐中,再次望向地图,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兽皮与墨迹,投向了更渺远的地方。
网络中的回响,那恢弘的注视,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场因“天裂”而起的变故,其规模与深远影响,恐怕远超他最初的想象。这不再是祁连一隅之事,甚至可能不止于大汉。
他想起陛下,想起长安,想起万里江山。若其他地方也出现类似的“天裂”……
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用最紧急的方式,上报朝廷。同时,也要尽一切可能,在这里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侦查、防御、应对体系,积累经验。
他走到案前,铺开绢帛,提起笔,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最终,他落下沉重而坚定的字迹:
“臣去病顿首急奏:祁连北麓现惊天异象,恐非吉兆,事关重大,请陛下圣裁……”
信使带着密奏,连夜冒雪飞驰向东。
而祁连山的夜,在界风与裂隙投下的诡异光影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寒冷。山林深处,被灰烬污染的土地似乎在缓慢地扩张,溪流中那不可见的“规范化”影响仍在悄然渗透,冻土之下,是否还有别的“种子”在孕育?
霍去病按剑立于帐前,望着漆黑如墨的远山轮廓。他知道,自己刚刚发出的求助,在网络中激起的回响只是开始。那些遥远星火背后的存在,他们的挣扎、探寻与抉择,也必将通过那无形的网络,最终影响到这片雪山下的土地。
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