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界。
战天城。
八年前,这里还是战蛮族的腹地,是方圆万里内最喧嚣的城池。每日清晨寅时三刻,演武场上三千少年同时吼出第一声战号,声浪能把山间晨雾震散;街市上卖兽骨、卖灵矿、卖烈酒的摊子能从东城门排到西市口;城头那面绣着黑色战旗的旗帜,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从不曾落下。
如今,那面旗还在。
只是旗面上多了十七道刀痕,边缘被血浸得发黑,风一吹,发出破布般的噗噗声。
而城下——
已经看不见土地了。
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暗红。八年血战积下来的血,渗进土里,渗进石缝里,把整座战天城外的平原染成了一块巨大的、发硬发臭的血痂。尸骸层层叠叠地堆着,高的地方齐人腰,低的地方被踩成了泥。有些早已化作白骨,有些还挂着未烂尽的皮肉,更多的,是刚刚倒下去的、还温热的。
战蛮族的外围领地,三十六座边城,一百零八个哨寨,在这八年里一座接一座地熄灭。
第一年,丢了东境九城。
第三年,丢了南境十七城,三处祖矿失守。
第五年,最后一支在外游走的战蛮铁骑被围死在断骨峡谷,三千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第七年,魂蛮族的摄魂幡插上了战天城以北最后一座山头。
到了第八年的今天——
整个战蛮族,只剩下一座城了。
……
战天城,城墙之上。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靠在垛口上,用一把卷了刃的战刀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滑坐下去。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伤口早就结了痂,可每次呼吸,痂口还是会裂开一丝,渗出一点暗红的血。
他没有包扎。城里已经没有止血药了,三年前就没了。
“老七。”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旁边没人应。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叫老七的年轻人正靠在墙根下,眼睛睁着,望着天空,胸口却一动不动。年轻人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杆断矛,指节都僵白了。
老兵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替他把眼睛合上。
“第八个。”他低声说,“这个月,第八个。”
他说不出更多了。这八年来,他送走了三个儿子,两个弟弟,一个孙子。最小的那个才十四岁,去年被魂蛮族的摄魂幡抽走了魂魄,尸体完好无损地站在城墙上站了三天,直到被人推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
城外百里,是血蛮族的大营。
那不是营,是一座由血色帐篷、白骨栅栏和无数面猩红旗帜堆出来的、绵延十几里的巨大城池。营地上空悬着一轮血色的虚影,像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把整片天地都照得发红。
而在那座血营的正中央,立着一杆旗。旗下一张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甲胄,甲胄的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一个扭曲的血字。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划到右颌的旧疤,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永远像是在狞笑。
血蛮皇。
无天界四大蛮族只要的血蛮族,执掌血之大道的蛮皇强者。
此刻,他正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战天城的城墙,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虫子还能挣扎多久。
在他身侧,站着两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站着两座山。
左边那个,身高九尺,赤裸的上半身从脖颈到脚踝,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刺青,而是由一滴一滴精血在皮肉之下凝炼而成的实体——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道血蛮纹。
血蛮族以血蛮纹论阶,而此人身上,整整一百万道。
百万血蛮纹,血纹如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呼吸、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细密的血雾从他毛孔中喷出,把脚下的土地腐蚀得滋滋作响。他双手各提一柄血色弯刀,刀身并非金属,而是由他自己的一百零八道血纹抽离体外、凝练成刃——刀未出,腥风已压得城墙上的少年们喘不过气。
血蛮族称他为——赤枭。
血蛮皇麾下第一猛将,八年前曾单刀屠尽青石关三万守军,归来时身上血纹从九十万涨到百万!
右边那个,比赤枭还要高出半个头,披着一身由无数兽骨与人骨拼接而成的惨白重甲,脸上扣着一张兽首骨面具,面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团幽绿的火。
他身上的血蛮纹与赤枭不同——赤枭的纹浮于体表,而他的纹,是刻在骨头上的。
每一块骨头上都刻满了细如发丝的血色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透过骨甲的缝隙看进去,能看见他的肋骨、脊椎、臂骨上全是字。那是血蛮族最古老也最残酷的一脉传承:骨纹一脉,以自身骨骼为碑,以精血为墨,纹成之日,骨如神兵。
他也有一百万道血蛮纹。
他手里拖着一根丈六长的血色巨矛,矛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沟里的土瞬间变成焦黑的血泥。
血蛮族称他为——骨刹。
两人皆非神尊。
血蛮族的神尊,只有王座上的那一位。
可这两人站在一起时,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整片平原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那是百万血蛮纹同时运转时,引动的血之法则共鸣。血蛮族有一门秘法,名为血纹同燃:双将血纹相连,可短暂借来王座之上那一缕血之大道的投影。
借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但借来的力量,也足够屠城了。
而在血蛮皇的另一侧,稍后半步的地方,还立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身漆黑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他手里握着一杆幡,幡很小,只有三尺长,幡面上绣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魂蛮皇。
四大蛮皇里最阴的一个。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手,可他来了之后,战天城死的人比前七年加起来还多。
“第八年了。”
血蛮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战兄,你这先祖大阵,还能撑多久?”
城墙之上,无人应答。
战天城的先祖大阵,是战蛮族开族始祖留下的最后一道手段。阵纹刻在城基之下,以历代战蛮族王的血脉为引,一旦开启,可挡神尊境强者百年不破。
可那是“挡”,不是“守”。
八年来,它被轰击了一千三百二十七次。
如今阵面上那些原本亮如金线的纹路,已经暗淡得只剩下游丝般的微光。最外圈的三十六道阵环,断了二十九道。
所有人都知道,它撑不住了。最多,再撑三次全力轰击。
“撑不住,就开城投降吧。”
血蛮皇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甲胄:
“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
“我要的是那块碑。”
“把古神塔的地图碎片交出来,我留你们全族一条生路。”
城墙上依旧沉默。
只有一个断了腿的老者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垛口前,朝着城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血蛮皇笑了,笑得有些遗憾,也有些不耐烦。
“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传令。”
“今日日落之前——”
“我要战天城,鸡犬不留。”
“轰——!!!”
随着他手掌落下,血营之中,上万面战鼓同时擂响。
那鼓声不像人间的声音,倒像是千万颗心脏在同时跳动。鼓声一起,血蛮族的大军动了。黑色的潮水从营地里涌出,重甲步卒在前,弓手在后,再往后是数百头被锁链拴着的蛮荒巨兽。
而在大军的头顶——
魂蛮族的摄魂幡升起来了。整整一千零八杆,每一杆幡上都挂着数十上百个干瘪的人形,风吹过,幡面猎猎作响,那些干尸的眼窝齐齐睁开,射出惨绿的光。
“敌袭——!!!”
残存的战蛮族人从各个角落里冲出来。有还能拿动刀的老兵,有刚学会握矛的少年,有女人,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没有甲,就用木板和兽皮绑在身上;他们没有药,就用烧红的烙铁烫住伤口继续战。
没有人后退。退一步,就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