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六色光华自他体内冲天而起,不再是虚影,而是化作了六条实实在在的咆哮巨龙。吞噬黑龙张口欲噬,杀戮白龙利刃出鞘,毁灭红龙雷火缠身,空间透明龙身躯折叠,烈阳金龙大日当空,龙神龙青龙首低垂。
六龙盘旋而下,狠狠撞入那枚暗金光点之中。
光点……裂开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细如发丝、却深邃到令人心悸的缝隙。
缝隙出现的刹那——
时间,停了。
那不是比喻,也不是错觉。
叶飞清晰地看见,自己刚刚挥出的右臂悬在半空,衣袖扬起的褶皱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弧度。指尖溢出的神力光点停在原地,不再飘散,像被人用钉子钉在虚空中的静止星辰。
他看见塔灵狂舞的白发定格在半空,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挂着一滴尚未落下的金色血珠。那血珠保持着将被甩出的姿态,圆润、饱满、违背常理地悬在那里。
塔灵衣袂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得如同雕刻,甚至连他脸上那道因用力过猛而绷起的青筋,都凝固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塑像。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
风停了。
声音死了。
连“流逝”这个概念本身,都被从这片空间中抽走了。
而他自己,还能动。
还能想。
还能感觉到——恐惧。
一种冰冷、粘稠、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因为他明白,自己之所以还能动,并非因为实力超群,而是因为那道缝隙之后的东西,“允许”他动。
因为在那道缝隙之后,涌出来的不是力量。
是“流逝”本身。
一道奇异而强大的时间之力,自缝隙中倾泻而出。它无形无质,无色无味,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用神识捕捉。可它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发生着违背常理的变化。
叶飞左侧的虚空,在一息之间苍老了百万年。
空间结构层层剥落,像一面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墙壁,砖石粉化、纹路磨平、最终化作最原始的混沌尘埃。那片区域并没有崩塌,而是“老了”——老到连崩塌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捧灰,静静地悬在原处。
而他右侧的虚空,却在同一瞬间倒退回诞生之前。
不是恢复原状,是彻底抹除。那里的“空”被剥夺了存在的资格,退回天地未开的状态,连上下左右、远近高低的概念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无。叶飞的神识刚一探过去,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回音都没传回来。
前方,一座由塔灵神力凝聚的符文阵列,在零点零一息内经历了生成、鼎盛、衰败、腐朽、消散的全过程。
叶飞眼睁睁看着那些金色符文亮起、成型、运转三轮,然后边缘开始泛黄、发脆、出现裂纹,裂纹蔓延,符文一个接一个黯淡、熄灭、化为飞灰。
快得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后方。
叶飞自己的影子,竟开始逆向生长。
那道投射在地上的黑影,从成年男子的轮廓开始收缩。肩膀变窄,身高变矮,四肢缩短,头颅的比例一点点改变。短短两息,它缩回了少年时的模样;再过一息,变成了孩童;又过半息,成了一个蜷缩的婴孩轮廓。
眼看就要退回到襁褓之中,然后彻底消失。
“不好!”
叶飞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迟疑,体内混沌神核疯狂运转,六大法则同时逆转。
逆转!
吞噬由吸转吐,杀戮由斩转护,毁灭由灭转生,空间由展转收,烈阳由燃转敛,龙神由镇转守。六道法则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倒转运行,在他体表织成一层六色交织的薄茧。
嗡——
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包裹。
硬生生将那股逆流的时光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
剥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多出了一道皱纹。
只一道。
浅浅的,细细的,横在手背中央,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一笔。
随即又迅速平复,皮肤重新变得紧致光滑,暗金色的纹路再次流转。
可那一瞬间的触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不是疼痛。
那是生命被生生抽走一块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他的寿元,狠狠拧掉了一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剩下的时间”变少了。
少了一截。
永远补不回来的一截。
“小子!别用蛮力对抗!”
塔灵的声音终于追了上来——他的声音比正常慢了整整三拍,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出,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扭曲变形:
“时间是本源法则!你越反抗,它冲刷得越狠!”
“顺着它!别挡它!用你的法则去‘适应’它的节奏!”
“把自己变成河的本身,而不是河里的流水!”
叶飞瞳孔一缩,瞬间明悟。
对抗时间,等于以有限对抗无限。
神王境的力量再强,也强不过岁月的流逝。八千年的积累可以毁于一瞬,百万年的道行可以散于一念。任你惊才绝艳,任你战力通天,时间只需静静站着,等你老,等你死,等你被世人遗忘。
这是世间唯一一场必输的赌局。
唯有……融入。
“空间法则——展!”
他不再抵抗那股扭曲之力,反而主动张开双臂,将空间法则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千丈的空间被强行折叠、拉伸、分割。
一层。
两层。
十层。
百层。
整片空间被拆解成无数个独立的微小域界,每一个域界只有丈许大小,彼此之间隔着薄薄的空间膜壁。而这些域界的时间流速,全都不一样。
有的快如奔雷,一息千年。
有的慢如蜗牛,千年一息。
有的完全静止,永恒不动。
有的正向流淌,有的逆向倒转,有的在中间来回摆动。
时间之力涌入这片错乱的空间网络,就像洪水灌进了迷宫。
它的冲刷被分散了。
被稀释了。
被拖住了。
原本集中一点的致命侵蚀,被强行分摊到上千个不同流速的域界中,威力骤降九成。那些试图冲刷叶飞肉身的时光乱流,在不同的域界里互相抵消、互相干扰,最终化作一片紊乱却不再致命的涟漪。
“好小子!”
塔灵眼中金光大盛,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激动:
“以空间乱时序,以万域分洪流!”
“这等急智,老夫活了无数岁月,也只见过两次!”
“趁现在!结阵!”
“嗯!”
两人心有灵犀,无需再多言半句。
塔灵双手猛地合十,周身伪神尊级别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咔嚓——
他那件纤尘不染的青衣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布屑。衣料褪去后,露出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布满古老符文的躯体。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从颈侧一路蔓延至脚踝,每一道都刻着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纪元、不同的文明印记。那是古神塔亿万年来积累的塔身道纹,是这座塔见证过的所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此刻,它们尽数亮起。
金光大盛,照亮整片白色虚空。
“古神镇天阵——启!”
塔灵一声长啸,九百九十九道金色符文自他体内飞出。
那不是他的神力,而是古神塔的本源。
符文环绕着那道裂缝飞速旋转,每一道符文落下,都在裂缝边缘钉下一枚“锚点”。
锚点一成,虚空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有人在时间的长河里打下了一根桩。
一根。
两根。
十根。
百根。
这些锚点的作用只有一个:固定时间。
让这道狂暴无序、无法丈量、不可捉摸的时间洪流,有一个可以被界定、可以被约束、可以被对抗的边界。
九百九十九枚锚点落尽的瞬间,那道缝隙的扩张,第一次……停顿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叶飞盘坐于阵图中央,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法印。
十指交错,拇指相扣,掌心向内贴于心口。
那是他从混沌神核中领悟出的印诀,从未在任何典籍中出现过,不属于任何一个纪元的修行体系,甚至不属于“人”能创出的东西。
那是混沌初开时,天地自己结的第一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