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争不喜欢参加特级会议。
如果可以,她希望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想和任何人接触。
裴争居住在老家的土房子里,养了一条大黑狗。
这里曾经是“三大队”,即使现在不这么叫了,但居住在这里的老人们依旧还是这么称呼。
大队里几乎没有年轻人,不少老人也被接走了,还留下的人不多。
裴争居住的房子后面曾经就是村子的小学,不过也荒废多年了。
她还记得幼年时,小学的操场边上堆了一个高高的干草垛,她常常把牛拴在附近,自己爬上草垛躺着看云,打发时间。
裴争的爷爷死得很早,是在某天早晨去田里的路上忽然跌倒,再也没醒来。
奶奶生了很多孩子,足足六个,但在爷爷去世的那一年,孩子变得不再是“孩子”,变成了吸血的水蛭。
年幼的裴争常常看着几位长辈争得面红耳赤,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好几年。
那个时候裴争不懂这些,偶尔会感觉到奇怪感觉到难过,但大部分时候见不到这些“城里的亲戚”也就不在乎。
直到五年前,她刚刚大学毕业实习,被妈妈一通电话叫去了医院,告诉她奶奶不行了。
直到现在她也清楚地记得医院的走廊里,妈妈红着脖子,手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用歇斯底里语气愤怒地对她说道:
“两个小时!妈被送来医院两个小时了!这群人连费都没交,就要等我来!”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为了安抚妈妈,她表现得同样愤怒,当她对着站在走廊上的亲戚出言讥讽时,妈妈又反过来安抚她了。
奶奶去世了。
裴争记得这些亲戚们在医院里迟迟不愿意缴费,站在病房外互相窥视的神情,也记得葬礼上她们悲伤的哭泣、接待客人时的热情、对待姐妹兄弟友善的表情。
葬礼请来了大队里的“端公”,据说是专门负责看风水,做道场,择吉日的人,这个时候,她们又显得很上心了。
裴争没看出这位端公有什么真本事,故弄玄虚的那一套东西倒是很熟练,但是她也没说什么,这只是一场仪式,满足还活着的人的仪式,不是给死人的。
棺木葬下后,亲戚们一排排地跪倒在墓前与已经死去的奶奶说话,说的比活着时多多了。
裴争看着她们,母亲去世时害怕多出一分钱,母亲下葬后却又争先恐后地祈求“保佑”。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她也下跪了,只是因为这个时间,这个场合,她应该跪下祈求一些什么,可她实在没有什么需要已经死去的奶奶再帮助的地方。
她的嘴唇在动,看起来是在跟旁边的人一起祈祷,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说,脑海里只是在想地面好硬,天气好热,好多蚊子。
傍晚的院子里,地面被白色粉末画出一个四方形道场,奶奶的四名孩子坐在四个角落烧纸,端公引领着其他子孙走在道场里,口中念念有词。
一场大戏,所有人都入戏了,裴争跟在亲戚的身后在走道场里,火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飘向天上,就好似奶奶真的收到了这些东西。
晚餐结束后,裴争隐隐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交谈的声音,声音一开始很小,越来越激烈,夹杂着愤慨和不满,似乎在说遗产。
理所当然地事情,裴争不觉得有什么,这很正常,完全可以理解,是她的话也会在乎,毕竟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没有在心中苛责任何人,她只是平静地过完了这一天,表现出了应该有的一切情绪。
只是当夜幕降临,她睡在房间里,忽然回想起了幼时。
奶奶做了饭,农村的天黑的很早,她们坐在屋檐边吃饭,菜和饭都在一个碗里,味道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蝉鸣、漆黑的夜和闪烁的星。
如今她依旧住在这栋老房子里,但奶奶住进了山里,屋檐下需要用绳子拉一下才能打开的灯变成了新式开关,她忽然感受到了白天没有过的极度悲伤。
奶奶去世后亲戚们渐渐不再联络了,裴争无所谓。
成为乘客后,妈妈也不再联系她了,裴争只难过了很小一段时间,随后没有再为此伤心。
这不是妈妈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她接受。
成为【灵媒】的那一天,裴争没有太高兴。
因为【灵媒】不是一个她喜欢的命格,可她没有挑剔的权力,于是她再次接受。
此后,这个命格果然带给了她不少的麻烦,却也救了她许多次,这些麻烦她也只能接受。
她没有表现出对自己命格的不喜,也几乎不与别的乘客交流自己的真实想法,她不太观察她们,【灵媒】的能力让她更排斥与人靠近,渐渐的,她似乎成了一些人眼中可怕的存在。
裴争看到了进门的天泪。
那就是一个把怕她表现得很明显的女孩。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是否有做什么类似恐吓对方的事情?
好像没有。
她虽然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但对人的态度应该很正常才对,难道说这个奇怪的女孩看出了什么?
看向天泪的过程难免会看到鹿今朝。
在上一次会议裴争就见过鹿今朝了,当时她没太注意对方,只是这一次,她仅仅是与鹿今朝对视了一瞬,【灵媒】便已经自动通灵。
裴争的眼前快速闪过几帧画面,那是一片血海,她感觉到后背发凉,幻觉中有鬼趴在她的背后,双手环住了她的脖子,冰冷沉重。
嘴里涌入腥味,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鹿...不要相信...”
耳边传来幻听,是谁的呼唤,虚无缥缈。
异样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不到,通灵便已经结束了。
回过神来的裴争头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鹿今朝,她不明白。
她只会通灵到死人和鬼,为什么?
下一秒,【灵媒】的本能告诉她,她看向的那个人,不是人。
鬼?!
不不,或许是命格特殊,身上散发出强烈的鬼的气息,不可能真的是鬼。
如果是鬼,她走不下列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