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小岛上空压了一整夜。
入夜前,秦无夜把岛上能藏人的地方都摸一遍。
礁缝、浅坑、那半截泡在水里的凹洞,一圈下来,心里有数:这地方小,守得住。
他把守夜的顺序排下去,自己回到坑边盘坐,把伤一遍遍往下按。
精神力空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隔着一层水听动静。
罗刹还在昏睡,呼吸匀匀的,脸上没一点血色。
独眼老头把干柴拢成堆,火生起来。
他隔一会儿就侧身看罗刹一眼,见那胸口还起伏着,才把目光挪回火堆。
血牙蹲在火堆边,把自己那身湿衣裳烤着,烤着烤着,小声嘟囔:“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待不了几天。雾一散,骨鸟在天上一过,咱们跟活靶子似的。”
夜到最深处,雾重得化不开。
火堆的光照不出三尺远,岛泡在一缸浓墨里。
下半夜,血牙守着火,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一头栽前头,差点把脸杵进火堆里,惊醒过来,抹了把脸,又坐直。
秦无夜闭着眼:“困就去睡。守夜轮着来,没人指望你熬一夜。”
血牙讪讪的:“我这不是怕耽误事嘛……”
“睡你的。”
血牙把火堆拨旺,缩到礁石后头,不出三息,鼾声就起来。
独眼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一只水囊,掰开罗刹的嘴,一点点往里头喂水。
喂两口,停下来,等他咽下去,再喂两口。
动作慢得很,也稳得很。
阿绢从海里游回来,湿淋淋地爬上礁,鱼尾一收:“四面都探过了。没船影。礁底那窝海兽,我让它们绕着岛游,有动静,它们先报。”
秦无夜睁眼,望雾外。
雾还罩着海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能撑多久?”他问。
“海兽听话,撑到明天没问题。”阿绢略一沉吟,“明天雾要是不散,我再赶一批来。”
秦无夜点头。
罗刹在昏睡里一挣,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
独眼老头立刻起身,凑过去看,见他只是翻了个身,又慢慢靠回去,松口气。
秦无夜收回目光。
天亮时,雾淡下去一层,还是白茫茫一片。
秦无夜在坑边坐一夜,经脉里的火烧得淡下去,换成一种钝钝的疼。
他活动两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两声。
阿绢从海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条银白色的海鱼,鱼尾还甩着水,往礁上一丢:“人族的嘴,吃不得生鱼。生火烤了吧。”
血牙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收拾鱼:“这姑娘,上道!”
秦无夜的目光在那两条鱼上停一下,又落到阿绢身上。
“看我做什么。”阿绢背过身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秦无夜没应答,心思在想别的事。
不一会儿,他从须弥戒里摸出一只丹瓶,拔开塞子,倒出丹药,托在掌心看。
丹丸浑圆,通体玄青,一层薄薄的光晕在丹面上流转。
血牙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丹……好东西啊。厉爷,这什么品阶的?”
“帝丹。”
“帝……帝丹?!”血牙嗓门都劈了,“您从哪弄的,您该不会是想突破灵帝吧?!”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目光齐齐看过来。
“乾坤造化丹。灵圣九重服下,有五成几率冲灵帝。”秦无夜把丹丸夹在指间转两圈,“失败的话,经脉炸开,人也废一半。”
血牙张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
五成。
一半的命。
他在陨星城的时候,为何连续三次突破失败都未曾用此丹,就是这个原因。
“秦前辈。”独眼老头开口,“您身上这伤还没好,急不得。”
“等不了了。”秦无夜说,“徐福禄在海上搜,探子满天飞。伤养一天,队伍就多一分被堵的风险。再说了,我带着你们躲,能躲几回?”
众人沉默。
他握着那丹药,来回摩挲。
这丹他带在身上很久了。
尘墟秘境里得来的,之前送给师父厉沧海,后面他又硬塞回他手里。
留着。
留到今天,总算到用的时候。
“秦道友。”澜屿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骨刺,往礁缝里一插,算是标了个位,“族兵还剩二十多个能动的。我打算这样分:四面礁口,各放六个,雾里再藏四个暗哨。有人摸上来,暗哨先报,礁口接住,你只管冲关,外面不劳你操心。”
“嗯。”
“还有,”澜屿顿一下,“要是撑不住,你喊一声。族兵拼光,我这个当兄长的,也值。”
秦无夜头也没抬:“别光想着死,大家都得活着。”
澜屿咧嘴,转身去分派人手。
阿绢把骨叉握紧,游回浅滩边,背对着他:“你安心冲关。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秦无夜望着她的背影,把乾坤造化丹含进嘴里。
“都退开。”他说,“离我远些。”
阿绢带着人往岛边退,退到礁石后头,各自散开,占住守位。
独眼老头留在原地。
他蹲在罗刹身边,把袍子又拢一遍,抬头看秦无夜:“秦前辈,教主这儿,有我。你只管冲。”
雾里静下来。浪拍礁壁,一声,一声。
秦无夜走到坑边的礁石上,盘腿坐下,面向雾外那片海。
他闭上眼。
丹药在口中化开,一股滚烫的药力顺着喉头冲下去,撞进气海。
气海翻涌。
一头困兽在体内撞上那扇关着的门。
门巍然不动,药力一遍一遍往上撞。
撞一下,气海震一下。
经脉里的伤烧起来,疼。
他额角沁出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他咬着牙,把药力往经脉深处逼。
门,动了。
一道细缝。
气海里的灵力顺着那道缝往外溢。
他隐约看见缝那边的东西,浩浩荡荡的,一片没边没沿的天地。
他稳住心神,停住冲势,把药力一点一点往那道缝里送。
缝在变大。
灵力从缝里漫过去,那边的东西渐渐显出轮廓。
雾茫茫的,像这座岛一样看不真切。
但他能感觉到,那地方空旷得可怕。
药力在体内滚三滚。
门外的东西,渐渐清楚。
一道影子,模模糊糊的,立在雾里,比他见过的任何法相都要高。
他望着它,它也回过头来,望他。
他咽下喉头那股腥甜,药力催得更急。
有人在他耳边喊一声什么。
听不清。
他压下心神,只管送药力。
缝,又开一线。
气海里的灵力找到出口,顺着那道缝往外涌。
他绷紧脊背,把涌出去的灵力又拽回来,一点点压实。
门外,雾忽然动了。
岛上的雾一丝风都没有,自己往两边分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雾外碾过来,把雾一层层撕开。
阿绢第一个察觉,霍然抬头,握紧手里的骨叉。
澜屿也站起来,族兵们齐齐望向雾外。
水在震。
脚下的礁石在震,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节拍。
船队。
压着海面,正在逼近这片雾礁。
雾外,一个声音隔着海面传来,每个字都砸在礁石上:
“秦无夜——!”
“老夫说过,改日,亲自来取你这条命。”
“改日,就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