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御驾?!”
秦明德一愣,脱口便问:
“护国公跟着一起回来了吗?”
“没有。”
驿卒喘匀了气,躬身答道,
“公爷留守盛州,没有随驾。”
留守盛州?
什么情况?
天子来青州,自家女婿不跟着一起,反而留在盛州?
女婿和天子,换位置了????
秦明德愣在田埂上,好半天没合上嘴。
他当然是在开玩笑。
不然呢?
只是这玩笑开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自古天子巡幸,都是挑的富庶安稳的去处,看的是绣出来的太平。
御驾未动,地方上先忙翻天折腾三个月,黄沙铺路,净水泼街,沿途的破屋子用席子围起来,面黄肌瘦的百姓换上借来的衣裳,连城门口要饭的,都得提前撵出三十里地……
这套路数,他秦明德在官场泡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
当年他主政清河县,上官下来巡视,不就是这么应付的?
他甚至还干过一夜之间把一条土街的墙面全刷成新白的事。头天夜里拉了三车白灰,府衙上下点着火把刷到四更天,天亮时那条土街白得晃眼。
上官的车驾隔着帘子看一眼,赞了句“清河洁净”,谁管那白灰底下糊的是啥?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觉得这是本事。
如今想想,臊得慌。
可这回,陛下偏偏点明,要看看“真真的”。
还白纸黑字,发的是驿传明令,沿途州府一个都不许蒙。
这是巡幸?
这分明是查账来了!
青州算什么?
青州是护国公的大本营,是天下人眼里“藩镇之中的藩镇”!
满朝文武私底下不知念叨了多少回,说天下只知有公爷不知有天子,说青州的城头上飘的不是大乾的龙旗,是林字大旗。
这些话,以前听着是给青州脸上贴金。
这会儿再一想,每个字都跟针似的,扎得后脖颈发麻。
陛下这时候御驾亲临青州……
这是来看什么的?!
秦明德脑子里“嗡”的一声,几十个念头同时炸开。
头一个念头,不知怎么的,居然是闺女砚秋那顶国公二夫人的凤冠。
他前些日子还偷偷让府里匠人画了图样,收在书房第三格抽屉里,压在一摞水利册子底下。这会儿急得脑门冒汗,怎么就想不起那图样画的是九尾衔珠,还是十二翎了……
“混账!”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把自己都拍了一个激灵,“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图样!”
主簿被吓得一哆嗦:“老大人?”
“备轿!”
秦明德原地转了两圈,官靴在田埂软泥上踩出一溜深印子,越转越心惊。
天子要看“真真的”,这是什么意思?
青州的“真真的”是什么?
是铁林谷里那能把城墙轰塌的火炮,是学社里满墙“百姓为本”的新学,是街头巷尾百姓们张口就来的“公爷说”,是满城百姓腰杆挺直、见了官老爷都不带跪的做派……
真让陛下看了个通透,是福是祸?
福的哪一头,祸的哪一头,他这个老头子掂得清吗?
要是陛下看完了,心里头舒坦,觉得青州是替朝廷养民练兵的好地方,那万事皆休。
可要是陛下看完了,夜里睡不着觉呢?
铁林谷的炮,打鞑子使得,打别处,就使不得么?
满青州的百姓,只认公爷的工分牌,不认朝廷的告示,这算什么?
秦明德越想,后脊梁越是发凉。
女婿远在千里之外的盛州。
这青州上下,就剩他这个老头子顶着。
要不……先给女婿递个信?
他念头刚起,又自己掐灭了。
天子来青州,难道女婿不知道?
“你说这家伙,怎么就不提前写封信回来,老夫好有所准备……”
他嘴里嘀咕着。
主簿当然知道老大人口中的“这家伙”,说的是那宝贝女婿。
他眨了眨眼,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老大人,公爷上个月不是来信了么?”
秦明德脚下一顿。
对啊。
上个月林川是来了封信。
也没别的事,就是在信里叮嘱了一番,说如今青州名声在外,各州来观政的、来参训的、来讨经验的,只会一年比一年多,让他这个老丈人不必当回事。
信里原话好像是——
“再大的贵客,也不用特意张罗,一切照旧便是。”
当时他读完还撇嘴,说这小子信越写越短,架子越来越大。
这会儿一琢磨……
主簿在旁边也回过味来了:
“老大人……公爷这信里头,怕是有东西啊。”
秦明德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他奶奶的,跟老丈人打起哑谜来了……
如今的青州是什么地方?
晋地的旗帜,西北特别治区的活样板。
林川虽然把特别治区的大本营设在了长安,可毕竟青州是根基。关中派人来参训,晋地各州派人来观政,连灵州那边的部落都遣人绕道来瞧过水车。
他这个知府,一年里接待外客的茶,都比自家人喝得多。
女婿信里叮嘱的,本以为就是青州眼下面临的寻常事。
哪知道是另有深意啊……
“再大的贵客,也不用特意张罗。”
再大……谁还有天子大?
“他是这个意思?绕这么大个圈子干嘛,直说天子要来不就得了?”
可话一出口,老头儿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直说?
怎么直说?
写“天子欲巡青州”六个字?
这封信要是中途被人截了去,落在朝堂那帮人眼里,那就不是一封家书了,那是护国公勾结地方、窥探圣驾的铁证!
是能把整个青州官场拖下水的催命符!
这小子,是早就算到了这一层,才把话藏在“贵客”两个字里头的。
好嘛。
连给老丈人的家书,都得防着半路有人拆。
秦明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叹。
不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天子进了青州,要看什么?
看账?
青州的账,跟别处的账,能是一个记法么?
工分、供销社、议事堂、大仓折粮……
随便翻开一本,都是大乾典章里寻不着的名目。
那帮老大人若是较起真来,一句“此制奏报朝廷了没有”,他这张老嘴,该怎么答?
再万一,那位陛下在铁林谷外头转悠的时候,指着炮场问一句“此物防的是谁”,他这张老嘴,该怎么答?
说防鞑子?
鞑子都认女婿当爹了,防的哪门子鞑子。
说防内患?
青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鸡跑丢了邻村人都给送回来,内患在哪儿?
说防……防陛下?
他秦明德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说这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