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六月
烈日当空,但挡不住京师数十万百姓的热情。街道两旁人头攒动,彩绸飘扬,欢呼声震天动地。孩童骑在父亲肩上,妇人踮脚张望,老者扶着拐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城门方向。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
城门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残破但依旧挺拔的赤色大旗。旗上,“沈”字金线绣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旗角有几处焦黑的破洞,边缘被硝烟熏得发黑——那是西域战火的印记。
旗下,沈烈骑着一匹纯黑战马,缓缓入城。
他身着玄色国公朝服,外罩猩红披风,腰悬龙泉剑。面容比出征前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左颊多了一道寸许长的浅疤,从鬓角延伸到下颌——那是鹰愁涧之战留下的纪念。
身后,是三千亲卫。
这些亲卫大多带伤,有人吊着胳膊,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脸上裹着纱布渗出血迹。但每个人都挺直腰背,步伐整齐,眼神坚定。他们的铠甲布满刀痕箭孔,有些甚至来不及更换,就这么穿着破甲入城。
这不是一支光鲜的凯旋之师。
这是一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铁军。
“国公爷万岁!”
“大夏铁军威武!”
百姓们疯狂欢呼,鲜花、彩带、香囊如雨般抛向队伍。许多妇人看到士兵身上的伤,忍不住掩面哭泣。孩童们睁大眼睛,看着那些缺了耳朵、少了手指的叔叔伯伯,既害怕又崇敬。
沈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向两侧百姓微微颔首。
......
当晚.
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朝中武将、昔日同袍、西域诸国使者,甚至一些文官都来道贺。宴席摆了五十桌,从正堂一直排到庭院。
沈烈换了常服,在主桌陪客。他很少饮酒,只是以茶代酒,与宾客寒暄。
“国公此番西域大捷,可谓千古奇功。”兵部尚书王俭举杯,“来,下官敬您一杯。”
沈烈举杯示意,浅抿一口。
“国公,”礼部侍郎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西域缴获的萨珊珍宝,堆积如山?可否让下官开开眼界?”
“都已登记造册,送入国库。”沈烈淡淡道,“侍郎若有兴趣,可去户部查阅账目。”
侍郎讪讪退下。
王小虎在一旁看得真切,嘟囔道:“这帮文官,打仗时缩在后面,分功劳时倒积极。”
“慎言。”沈烈瞥他一眼。
宴至中途,一名家仆匆匆走来,在沈烈耳边低语几句。
沈烈眉头微皱,起身告罪:“诸位慢用,沈某有些琐事,稍后便回。”
他离开正堂,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
两个人已经在等候。一个是孙邈,背着药箱。另一个,却让沈烈微微一怔。
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青色儒衫,气质儒雅。但仔细看,他太阳穴微微隆起,双手骨节粗大,显然是习武之人。
“国公。”孙邈躬身,“这位是‘听风楼’楼主,顾清风。”
听风楼?
沈烈心中一动。那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据说耳目遍布天下,上至皇宫秘闻,下至市井流言,无所不知。但听风楼从不涉朝政,今日为何找上门?
“顾楼主,久仰。”沈烈拱手。
顾清风还礼,开门见山:“国公,在下冒昧来访,是因一件紧急之事——南疆,出事了。”
“南疆?”沈烈挑眉。
大夏南疆,主要指岭南道以南,包括交趾、九真、日南等地。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聚居着数十个少数民族,统称“百越”。朝廷在南疆设安南都护府,但控制力有限,主要依靠当地土司自治。
“三个月前,南疆出现一个神秘教派,自称‘幽冥宗’。”顾清风沉声道,“此宗行事诡秘,教徒皆黑袍蒙面,擅长用毒、驱虫、巫蛊之术。他们宣称‘幽冥降临,万物归墟’,蛊惑了大量山民入教。”
沈烈坐下,示意他继续说。
“起初,当地土司并未在意。但一个月前,幽冥宗突然发难,一夜之间攻占了三个土司寨子,寨中男女老幼……无一活口。”
“无一活口?”沈烈眼神一凝。
“是。尸体被发现时,浑身发黑,七窍流血,死状极惨。更诡异的是,所有尸体都没有外伤,像是……被毒死的,但又不仅仅是毒。”
顾清风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这是听风楼探子冒死绘制的图案。”
绢帛上,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一个扭曲的骷髅头,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火焰,骷髅口中衔着一条毒蛇。
“这是幽冥宗的标志。”顾清风道,“据幸存的山民说,幽冥宗教徒作战时,会放出大量毒虫毒蛇,还会施展‘妖法’,让人浑身溃烂而死。安南都护府派兵镇压,但进山的三千官兵,只回来八百,且都中了奇毒,军中医官束手无策。”
沈烈沉默片刻:“朝廷可知此事?”
“知道,但……”顾清风苦笑,“朝中有人认为,南疆蛮荒之地,癣疥之疾,不必大动干戈。也有人主张招抚,封幽冥宗首领一个官职,让其自治。”
“荒唐!”沈烈拍案而起,“屠寨灭族,毒杀官兵,这是叛乱!岂能招抚?”
“国公明鉴。”顾清风叹息,“但在下得到密报,幽冥宗背后,恐怕有更大的势力。”
“哦?”
“他们的毒术、蛊术,绝非南疆土着所能掌握。听风楼查到,最近半年,有多批身份不明的中原人进入南疆,其中有些人,武功路数很像……魔门。”
魔门。
这两个字,让书房温度骤降。
沈烈瞳孔微缩。
魔门,并非一个统一的宗门,而是对江湖中那些修炼邪功、行事歹毒的旁门左道的统称。三十年前,魔门曾在江南作乱,被正道武林联手剿灭,余孽遁入深山,销声匿迹多年。
如今,竟在南疆死灰复燃?
“顾楼主为何告诉我这些?”沈烈直视对方。
“因为当今天下,能平定此乱者,唯国公一人。”顾清风正色道,“幽冥宗荼毒生灵,若不及时剿灭,恐酿成大祸。且在下怀疑,他们选择在南疆起事,并非偶然。”
“你是说……”
“南疆毗邻南海,水路可通南洋诸国。若幽冥宗站稳脚跟,与外邦勾结,则大夏南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成为第二个西域。”
沈烈缓缓坐下,手指轻敲桌面。
西域刚平,南疆又乱。大夏看似强盛,实则危机四伏。
“此事,陛下可知?”他问。
“应当知晓,但陛下态度暧昧。”顾清风压低声音,“朝中主和派势力不小,他们以‘国库空虚、民生疲敝’为由,反对用兵。且……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国公功高震主,若再掌兵权,恐生不测。”
沈烈冷笑。
果然如此。
“顾楼主今日之言,沈某铭记。”他起身,“还请楼主继续关注南疆动向,若有新消息,随时告知。”
“在下义不容辞。”顾清风拱手,“国公,南疆之事,宜早不宜迟。幽冥宗扩张极快,若等他们坐大,就难办了。”
“我明白。”
送走顾清风,沈烈独自站在书房窗前。
夜色深沉,星河璀璨。
西域的风沙还未散尽,南疆的瘴气已经弥漫。
“王爷。”孙邈轻声唤道,“您的身体,经不起再战了。”
“我知道。”沈烈淡淡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
七月流火,酷暑难当。
京师的热浪蒸腾着石板路,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但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却悄然从镇国公府后门出发,趁着夜色,向南疾行。
沈烈骑着一匹青骢马,身着深灰色劲装,外罩防雨的油布斗篷。斗篷遮住了他的面容,也掩盖了腰间的龙泉剑。身后,三百亲卫同样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必备兵器和解毒药物。没有旌旗,没有铠甲,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护卫。
“王爷,前面就是灞桥。”王小虎策马并行,压低声音,“过了桥,就出京畿地界了。”
沈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夜色中的灞桥。桥下渭水潺潺,月光洒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三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率军西征,百姓夹道欢送。如今,却是星夜潜行,无人知晓。
“小虎,传令:过桥后分三队行进。你带一百人为前队,赵风带一百人为中队,我自带一百人为后队。各队间隔三里,以哨音联络。遇事不可恋战,速退。”
“是!”
命令传达,队伍迅速调整。三百人分成三股,如同三条溪流,悄无声息地渡过灞桥,没入南方的夜色中。
孙邈骑马跟在沈烈身边,药箱绑在马鞍旁。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沈烈:“王爷,您的脉象虽稳,但内腑暗伤未愈。此行南下,切不可再与人动手。”
“尽量。”沈烈淡淡道,“但刀剑无眼,有时候,不是我想不动就能不动的。”
孙邈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他知道,这位国公爷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队伍一路向南,昼伏夜行。为避免引人注目,他们不走官道,专拣偏僻小路。沿途经过的城镇村庄,也只是匆匆补给,不做停留。
七日后,队伍进入荆襄地界。
这里已是江南水乡,河道纵横,稻田连绵。但与富庶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途听到的种种传闻。
“听说了吗?南边的黑苗寨,整个寨子的人都疯了,见人就咬……”
“何止!我表哥从岭南贩茶回来,说那边山里晚上有鬼火飘,还有女人的哭声……”
“官府贴了告示,说是瘴气致幻,让百姓夜里别出门……”
茶肆里,行商们窃窃私语。沈烈坐在角落,斗笠压低,默默听着。
“王爷,”赵风凑过来,低声道,“听风楼传来消息,郭英的五万大军已到衡州,但进展缓慢。南疆山高林密,大军施展不开。而且……军中已出现怪病。”
“什么怪病?”
“士兵夜间值守,第二天早上发现浑身长满红疹,奇痒无比。抓破后流脓溃烂,军医束手无策。有人说,是中了蛊。”
沈烈眉头微皱。
蛊术,南疆秘传的邪术。以虫为媒,以毒为引,杀人于无形。若幽冥宗真擅此道,郭英的大军恐怕要吃大亏。
“还有,”赵风声音更低,“顾楼主查到,最近三个月,至少有五批药材从江南运往南疆。其中有些药材,是配制剧毒的原料。”
“买家是谁?”
“表面是几家岭南药商,但追查下去,都是空壳。银子来自海外,经泉州港转入。”
海外?
沈烈心中一动。难道幽冥宗真有外邦支持?
“继续查。”他起身,“我们也该加快速度了。”
二、黑松林遇袭
又三日,队伍进入湘南地界。
这里已是南岭余脉,山势渐起,林木茂密。官道在群山间蜿蜒,时而没入幽深的峡谷,时而攀上陡峭的山脊。
这日黄昏,队伍来到一处名为“黑松林”的山谷。顾名思义,山谷中长满了黑压压的松树,树冠遮天蔽日,即便白天也光线昏暗。一条小路从林中穿过,是南下必经之道。
“王爷,这林子不对劲。”王小虎从前队返回,面色凝重,“太安静了。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沈勒马,仔细观察。确实,偌大的松林,死一般寂静。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树叶都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某种药材的气息。
“有毒瘴。”孙邈抽了抽鼻子,“大家掩住口鼻,服解毒丸。”
亲卫们纷纷取出药丸服下,用湿布蒙住口鼻。
“小虎,带你的人探路。赵风,中队戒备。后队随我,保持距离。”沈烈下令。
王小虎率一百前队,小心翼翼进入黑松林。马蹄踏在厚厚的松针上,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中光线昏暗,能见度不足十丈。松树粗壮扭曲,枝干如鬼爪般伸向天空。越往里走,那股甜腥味越浓。
“停!”王小虎突然举手。
前方小路中央,躺着一个人。
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仰面朝天,双眼圆睁,嘴角残留着白沫。他的皮肤呈诡异的青紫色,胸口没有起伏,显然已经死了。
“下马,戒备!”王小虎低喝。
亲卫们纷纷下马,刀剑出鞘,结成圆阵。两名士兵上前检查尸体。
“将军,尸体还有余温,刚死不久。”一名士兵回报,“身上没有外伤,但七窍有轻微渗血。像是……中毒。”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从两侧松林中射出!箭矢黝黑,破空无声,显然是特制的暗杀弩!
“举盾!”
亲卫们反应极快,巨盾举起,组成盾墙。但箭矢太密,仍有数人中箭。中箭者惨叫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箭上有剧毒!
“敌袭!结阵御敌!”王小虎大吼。
但袭击者根本不露面。第一轮箭雨后,林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中箭士兵的呻吟声,在寂静中格外凄厉。
“救人!”王小虎急令。
军医上前,但查看伤口后,脸色难看:“将军,这毒……没见过。伤口溃烂太快,止血散没用。”
说话间,一名中箭士兵已经停止呻吟,身体抽搐几下,没了气息。从中毒到死亡,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王小虎目眦欲裂:“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笑声。
“咯咯咯……”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是很多人同时在笑,又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停移动。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装神弄鬼!”王小虎咬牙,“弓箭手,向笑声来源覆盖射击!”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射入松林深处。但除了箭矢入木的闷响,没有任何回应。笑声依旧,甚至更加猖狂。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副将低声道,“敌暗我明,耗不起。”
王小虎何尝不知。但他不能退,一退,就可能陷入更危险的陷阱。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哨音——三短一长,是沈烈发出的信号:撤退。
“交替掩护,后撤!”王小虎果断下令。
亲卫们结成防御阵型,缓缓向林外退去。盾牌朝外,刀剑在手,警惕着每一个方向。
但袭击者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
“想走?晚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这次有了明确的来源——正前方,一棵粗大的松树后,转出一个黑袍人。
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画着扭曲的骷髅图案,眼眶处空洞洞的,仿佛能吞噬光线。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色宝石,散发着幽幽荧光。
“幽冥宗……”王小虎瞳孔收缩。
“咯咯,认得本宗?”黑袍人声音戏谑,“那就留下吧,做我宝贝们的养料。”
他举起木杖,轻轻一顿。
“沙沙沙……”
松林地面,厚厚的松针突然蠕动起来!无数黑点从地下钻出——是虫子!蜈蚣、蝎子、蜘蛛,还有大量叫不出名字的怪虫,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向亲卫们涌来!
“火油!点火!”王小虎嘶声大吼。
亲卫们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油罐,砸在地上,火折子点燃。火焰腾起,暂时阻住了虫潮。但虫子太多了,前赴后继,有些甚至不怕火,穿过火墙继续爬来。
更可怕的是,两侧松林中,又走出十几个黑袍人。他们同样戴着骷髅面具,手持各式古怪兵器——有的拿着骨笛,有的捧着陶罐,有的挥舞着缀满铃铛的幡旗。
“结圆阵!向外冲!”王小虎知道,不能再等了。
亲卫们结成紧密的圆阵,刀剑向外,一步步向林外移动。但虫潮如影随形,黑袍人也不紧不慢地跟着,骨笛吹出刺耳的尖音,陶罐中不断爬出新的毒虫。
不断有士兵被毒虫咬中,惨叫着倒地,很快被虫潮淹没。圆阵越来越小。
就在这危急关头,后方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沈烈率后队一百亲卫,杀进来了!
“放箭!”
沈烈一声令下,一百亲卫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黑袍人。但这些箭矢飞到黑袍人身前三尺时,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纷纷坠落。
“结界?”沈烈眼神一凝。
黑袍首领发出得意的笑声:“区区凡铁,也想伤我?沈烈,你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
他木杖再顿,绿色宝石光芒大盛。地面剧烈震动,松树根部泥土翻涌,钻出数十具惨白的骨架!这些骨架有人形,也有兽形,眼眶中跳动着绿色的鬼火,手持生锈的刀剑,摇摇晃晃地向沈烈冲来。
“尸傀术……”沈烈握紧剑柄。
这是魔门邪术之一,以秘法操控尸体,炼制傀儡。眼前的骨架虽然简陋,但数量众多,且不畏疼痛,十分难缠。
“王爷,让我来!”孙邈突然策马上前。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粉末撒向空中。粉末呈淡黄色,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粉末落在骨架身上,如同滚油泼雪,骨架表面的磷火迅速熄灭,骨骼也开始腐朽崩解。不过几个呼吸,数十具骨架就化为一堆灰烬。
“破邪散?”黑袍首领声音诧异,“你是药王谷的人?”
“幽冥宗余孽,也配问老夫来历?”孙邈冷哼,又取出几个瓷瓶,“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正宗医术!”
他手腕一抖,瓷瓶飞出,在空中炸开。各色粉末混合,形成一团五彩烟雾,向黑袍人笼罩过去。
“退!”黑袍首领急令。
但已经晚了。烟雾沾身的黑袍人,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的黑袍迅速腐蚀,皮肤溃烂流脓,面具下的眼睛充满惊恐。
“腐骨毒烟……你果然是药王谷余孽!”黑袍首领咬牙切齿,“撤!”
剩余的黑袍人迅速后退,没入松林深处。虫潮也随之退去,只留下满地虫尸和亲卫的尸体。
战斗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
林中恢复了寂静,但那甜腥味更浓了。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沈烈下马,走到王小虎身边。
王小虎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无能,折了三十七个弟兄,伤二十八个。都是……都是被毒虫咬死的,救不过来。”
他的声音哽咽。这些亲卫,都是跟随他们从西域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没想到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这种阴毒的手段下。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幽冥宗的毒术蛊术,防不胜防。”
他走到一具黑袍人的尸体旁,用剑挑开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色青紫,五官扭曲,死状凄惨。但仔细看,他的额头有一个小小的刺青——一个扭曲的骷髅头,与顾清风给的图案一模一样。
“果然是幽冥宗。”沈烈起身,“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从长安到这里,他们昼伏夜行,路线不定。幽冥宗却能提前在黑松林设伏,显然掌握了他们的动向。
“有内奸?”赵风低声道。
“不一定。”沈烈摇头,“也可能是别的追踪手段。孙医官,你看看这些虫子。”
孙邈蹲下身,用银针挑起一只死去的毒蝎。毒蝎通体漆黑,尾钩呈暗红色,即使在死后,仍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这是‘黑寡妇’,岭南特有的一种毒蝎。但个头这么大,毒性这么烈,显然是经过培育的。”孙邈皱眉,“幽冥宗在驯虫方面,很有造诣。”
他又检查了地上的粉末和箭矢残留:“弩箭上的毒,是多种蛇毒混合,见血封喉。那些烟雾,则是用腐尸、毒草炼制,专破护体真气。这些都不是普通山民能掌握的。”
“所以,确实是魔门余孽。”沈烈望向松林深处,“而且,他们在南疆经营已久。”
“王爷,现在怎么办?”王小虎问,“前面可能还有埋伏。”
“不能停。”沈烈决然道,“幽冥宗越是阻拦,说明南疆情况越危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
“可是弟兄们……”
“伤亡的弟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日后回来迁葬。伤员能走的随行,不能走的……留下两人照顾,等后续部队接应。”沈烈声音低沉,“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战争就是这样。”
众将沉默,最终点头。
三十七具尸体被埋葬在松林边缘,坟前插着简易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伤员中,有八人伤势太重,无法行动,留下两名轻伤员照顾。其余人整顿行装,准备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松林深处,再次传来那沙哑的笑声。
“沈烈……你以为这就完了?”
黑袍首领居然去而复返!他站在百步外的一棵松树下,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怨毒的光。
“本宗在黑松林布下‘万毒大阵’,你们已经深入阵中。现在,阵法启动,你们一个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