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思落下第一个音。
看台上的议论渐渐停了。
顾衡听着节拍，接入伴奏。
陆子野与沈临川也做好准备，目光落向台前。
李思思听过排练时的演唱，知道这里该留出多少余地。
此刻面对满场观众，她仍按确认好的节奏往下弹。
刚才几首旧歌，台下总有声音跟上。
如今安静下来，她能更清楚地听见苏灿的句尾，再把自己的部分接进去。
苏灿等旋律走过，抬起话筒。
[遥远的夜空]
[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
[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
[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
[是那童年的阿娇]
声音从舞台传开。
一轮月亮，一座小桥，一条悠悠摇过来的船。
苏灿唱得舒缓，几个相似的词随着旋律往下走，景物却有远有近，慢慢到了听众眼前。
前排有人原本举着手机，听过几句，手便放低了些。
这是第一次听。
他们不知道后面会唱什么，只能跟着他的声音，走进那个遥远的夜晚。
……
付校长抬头望着舞台。
刚才苏灿说想回蓉城，他还以为这首歌会直接写到某条熟悉的街，或者某个地方。
听过开头，才发现歌里先出现的是月亮、小桥和船。
他记忆里的童年，没有这样的船。
可那种安静的夜晚，他是熟悉的。
小时候，天黑以后还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家里人出来叫，嘴上应着，脚下却不肯马上走。
直到对方再喊一次，才赶紧往回跑。
付校长听着，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许多年没想过这些小事了。
平时提起小时候，总先记得读书、上学，记得后来经历过的大事。
那些玩到天黑才回去的傍晚，倒很少专门讲给谁听。
苏灿唱起月亮下面的小桥，他却忽然想起自己回家时走过的路。
不是同一个地方，听着仍觉得亲切。
他望向台上。
苏灿唱得不急，伴奏也给声音留着空隙。
老人原先还在留意下一句，后来便随着旋律，慢慢听了进去。
歌里的小船悠悠摇着，他脑海里的旧路上，也像多了一个赶着回家的孩子。
……
夏沫坐在旁边。
她最初留意的是人声与伴奏。
新歌开头不急，旋律一点点展开，苏灿把声音放得很自然。
她原本在猜后面的情绪会怎样变化，听过这一段，却先想起自己曾站过的舞台。
那晚，她邀请一位观众上来唱歌。
苏灿就在台下。
直到他接过话筒，唱出《青花》，她才知道，这位年轻观众能拿出怎样的作品。
此后再见，苏灿已经有了更多歌曲。
两人合作过，她也见过他准备演出时的样子。
选歌，练习，确认该由谁接哪一句。
认真起来，他的话并不多，遇到需要调整的地方，却会说得直接。
今晚收到邀请，她也特意将时间留了出来。
前面几首旧歌，全场认得，她跟着一起唱。
到了这里，却只能安静听。
这首新歌，她同样不知道下一句。
这样的感觉，让夏沫忽然笑了一下。
当初把话筒交给他时，她也在等，想听听这个人会唱什么。
现在，她坐在观众席里，又有了相同的期待。
她想起两人准备《缘分一道桥》的时候。
拿到曲谱，先要熟悉旋律，再确认各自的部分。
一个句子该怎么接，声音该怎样放，总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
今晚不一样。
她不用记住下一句什么时候进入，也不用分心留意自己的话筒。
听见喜欢的地方，就多听一会儿。
苏灿唱过第一段，她已经记住其中几个音。
可她没有跟着哼，只看着台前，等他继续。
……
李思思接住段落之间的旋律。
顾衡看了一眼苏灿，手上的声音轻了些。
苏灿随着伴奏吸气，再次开口。
[阿娇摇着船]
[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歌声随风飘啊]
[飘到我的脸上]
[脸上淌着泪]
[像那条弯弯的河水]
[弯弯的河水流啊]
[流进我的心上]
唱到泪水时，声音仍然平稳。
句尾慢慢落下，那幅原本温柔的画面，多了一点牵挂。
李思思听着他收住声音，才让琴声接过去。
伴奏没有忽然变重，苏灿也没有刻意把那个字唱得用力。
前排一位观众却缓缓放下了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录制的画面，她已经抬头，直接望向舞台。
夏沫的笑意渐渐收住。
她顺着歌声，仿佛看见小船上的人还在唱，听歌的人却已经与她隔了很远。
刚才，是月亮下面的童年。
到了这里，回忆有了眼泪。
她想起一次工作结束，坐车离开时，路边有人放了一首老歌。
司机问要不要关窗。
她说先别关。
车继续向前，那个声音很快听不见了，她却还坐着，没有再说话。
歌其实听过很多遍。
可那一刻，想起来的是很久以前听歌的地方，还有当时坐在身旁的人。
后来忙起来，许多日子像排好的行程，做完一件，就要赶往下一件。
旧事偶尔冒出来，也常被新的电话和消息打断。
眼前的歌声，却让人有空把那些记忆听完。
夏沫看向苏灿。
他刚才说，走过很多地方，听别人讲家，也会想到蓉城。
如今唱起这段，她更能明白，他为什么把新歌放在这里。
台下坐着沿途相识的人，也坐着更早以前认识他的朋友。
这一程结束，大家从不同的地方来到燕京。
有人以后仍能常见，有人又要隔很久。
想到散场后各自离开，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可歌还在继续。
她抬起头，将目光留在苏灿身上。
至少今晚，他们都在这里。
……
付校长听见“脸上淌着泪”，神情稍稍认真了些。
前面听着，还像有人在回忆童年见过的风景。
唱到这里，那份回忆便有了惆怅。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些歌。
当时只是觉得顺口，听大人唱过几遍，自己也能跟着哼。
至于词里说的是什么，并没有认真想过。
后来年纪渐长，偶尔再听见，才明白其中有些话，并不是小时候理解的意思。
同一首歌，隔上许多年再听，心里的感觉也会变。
付校长望着苏灿。
这几句里，摇船的人还唱着旧歌谣，听歌的人却落了泪。
他没有急着替那份眼泪找一个答案。
也许后面还会唱到。
李思思接起旋律，老人随着节拍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听了下去。
……
间奏响起。
顾衡听着人声留下的尾音，接入下一处。
后台，姜暖看过监视器，示意镜头回到舞台。
大屏幕里，苏灿转身，与身后的伙伴确认了一眼。
夏沫听着伴奏，已经不再猜下一段会怎样。
那条小船还在她脑海里。
船上的歌声仿佛近了，听歌的人却为什么落泪？
她想继续听下去。
看台上，许多人也安静等着。
李思思的手沿着琴键往下走。
苏灿转回台前，再次抬起话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