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海顺号完成返航检查。
周帆将记录表交给陈师傅,又钻进机舱,把上午记录过的数据重新核对一遍。
发动机运行稳定,电路与抽水系统也在正常范围内。
第一次正式运输顺利结束,修船厂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帆却像平常一样,抱着工具箱回到自己的工作台。
手机被他放在桌角。
屏幕已经熄灭,那封报名提醒却始终留在脑海里。
距离通道关闭,只剩四十八小时。
海事设备培训项目为期一年,地点在大陆沿海的一座港口城市。
那里教授的船舶电子控制与导航设备维修,正是这座修船厂目前最缺少的技术。
周帆关注这个项目已经很久。
教材几个月前便买了回来,报名资料也填写了大半。
每次进入最后页面,他都会在提交之前停下。
修船厂外传来汽车声音。
苏灿带着一个文件袋走进来。
周帆立即抬起头。
“苏老师?”
“上午的照片整理出来了。”
苏灿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照片。
有海顺号离开码头时的画面,也有周启明站在航标下方抬头观察的照片。
最后一张拍的是驾驶舱。
周海生握着操纵杆,周启明站在旁边看向航标。周帆刚从机舱出来,手里仍拿着记录表。
一家三代人恰好同时进入画面。
周帆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能给我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周帆连忙找来干净塑料袋,将照片小心装进去。
工作台上到处都是机油和细小金属屑,他担心照片刚拿到手便被弄脏。
苏灿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工具箱上。
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里面露出一本蓝色教材,封面印着船舶电子控制系统的结构图。
“准备去参加培训?”苏灿问。
周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还没报名。”
“为什么?”
周帆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报名页面仍然停留在最后一步。
“项目只有一年,费用我这些年存的钱能承担一部分,剩下的也有办法。”
“我担心的是我爸。”
“他不同意?”
“他从来没说不同意。”
周帆看向修船厂外的港湾。
“可他每次看见这本教材,都当作没看见,我提起岛外的维修中心,他就让我先把眼前的船修明白。”
“他觉得我出去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修船厂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周海生抱着一捆需要更换的缆绳走进来。
他将东西放在墙边,一眼便看见周帆手机上的报名页面。
父子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谁也没有先说话。
片刻后,周海生走到工具架旁。
“下午的机舱检查做完了?”
“做完了。”
“结果呢?”
“都正常。”
“陈师傅看过?”
“看过了。”
周海生点点头,伸手寻找需要的扳手。
工作台上的培训教材就在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作没看见。
“还有多久截止?”他问。
“四十多个小时。”
“资料填完了?”
“还差两项。”
周海生拿起扳手。
“这里的船还没修明白,去外面就能修明白?”
周帆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才要出去学。”
修船厂里安静下来。
陈师傅带着其他工人去了码头,屋外只剩海浪拍击堤岸的声音。
周海生看向儿子。
“外面的设备比这里先进,学会以后也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不是为了留在外面。”
“出去的人,最开始都这么说。”
周帆站了起来。
“港口里的船越来越新,简单的发动机我们能修,电子控制和导航设备坏了,还是要等外面的人过来。”
“我想把那些东西学回来。”
周海生低头看着手中的扳手。
“要是最后不想回来了呢?”
周帆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能立即回答。
一年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提前保证。
他可以当场承诺自己一定回来,可那句话未必能真正消除父亲的担心。
周海生等了一会儿。
“想清楚再报。”
他说完,拿着扳手向停在外面的渔船走去。
周启明恰好在此时来到修船厂门口。
他原本是来取上午带回来的航标资料,听见里面的争论,脚步便停在了门外。
周海生从他身旁经过时,父子两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解释。
周启明进入修船厂,找到自己需要的资料,很快又转身离开。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全部远去,周帆才重新坐下。
手机里的报名页面仍然亮着。
苏灿没有评价刚才那场争论。
“你现在真正能确定的是什么?”他问。
周帆低头看着工具箱里的教材。
“我想出去学。”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那就先把资料准备好。”
苏灿把刚才拍摄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剩下的话,你得自己和他说。”
周帆望着手机屏幕,沉默片刻,打开资料列表,将缺少的两项证明重新记在纸上。
苏灿没有继续留下。
修船厂里还有工作,他也不准备坐在旁边看着周帆作出决定。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周帆已经开始补充报名资料。
傍晚,周启明再次来到修船厂。
他的手里多了一张边缘泛黄的旧照片。
周帆还坐在电脑前,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周启明将照片放在教材旁边。
照片里,年轻时的周海生站在一艘陌生渔船旁,肩上背着行李。
身后的船已经准备离港,照片一角还能看见远处模糊的航标。
“这是我爸?”
“二十一岁那年,他也觉得自己非出去不可。”
周启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后来跟船走了两年。”
“他怎么从来没说过?”
“那时候吃过一些苦,也错过很多事,他不太愿意提。”
周帆低头看着照片。
年轻时的周海生站在港口边,神情与此刻的他有几分相似。
“他最后为什么回来?”
周启明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问题,你该自己问他。”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修船厂。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周帆将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压在教材旁边,继续补充剩下的资料。
屏幕右下角,提交按钮始终亮着。
直到修船厂的灯全部亮起,那只放在鼠标上的手,也没有落到按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