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声音落下,周岩立即站起身。
“原路返回。”
他没有解释象群距离村庄还有多远,也没有带节目组前往预警地点。
另一名巡护员已经通过对讲机联系附近监测组,确认象群的移动方向。
节目组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离开。
姜暖示意工作人员收好全部设备。
直播已经关闭,便携摄像机也停止拍摄。
所有人按照来时的顺序转身,不再沿象群脚印的方向前进。
顾衡跟在周岩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树林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以及一条很快便消失在灌木深处的泥泞小径。
“它们离这里有多远?”
“不知道。”
周岩回答。
“预警设备只能告诉我们某个区域有动静,不能保证每一次都判断准确。”
“如果就在附近呢?”
“所以现在要走。”
顾衡没有再问。
返回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此前需要仔细分辨的鸟鸣、虫声和流水,此刻全部混在急促脚步里。
没有人停下来寻找藏在叶片后的动物,也没有人继续采集声音。
苏灿背着录音设备走在队伍中间。
树林里的声音依旧没有变化。
它不会因为人类收到一条警报而突然安静,也不会主动告诉他们,象群到底藏在哪个方向。
走出巡护路线后,两辆工作车已经等在入口。
所有人上车,车辆立即驶回自然教育中心。
途中,周岩一直拿着对讲机。
零碎消息不断从不同监测点传来。
某段林道发现新鲜脚印。
村庄已经收到通知。
附近农户暂停进入山地。
巡护人员正在确认象群数量。
没有人提议打开直播。
车辆回到中心后,节目组被安排在会议室等待。周岩与几名巡护员进入隔壁的监测室,门很快关上。
顾衡站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次。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姜暖看了他一眼。
“留在这里,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现在能做的事。”
“我就是问问。”
顾衡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等待无聊。
苏灿取出录音设备,却没有打开刚才在雨林里保存的文件。
隔壁监测室里不断传出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报告方位,有人通知村民,还有人重复确认道路是否封闭。
这些声音与雨林完全不同。
急促、明确,每一句都必须让另一端的人听懂。
一个多小时后,周岩终于回来。
“象群没有直接进入村庄。”
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它们改变了方向?”
“还不能确定。”
周岩拿起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目前只确认它们停在村庄外围的林地。监测组会继续观察。”
“我们能去看看吗?”
顾衡刚问完,自己便摇了摇头。
“当我没问。”
周岩却说道:
“象群不能看,但村庄可以去。”
“昨晚它们经过附近,踩坏了一片种植地。我们下午要去登记情况,村民也同意节目组拍摄。”
“不过不能直播。”
姜暖点头。
“只做记录,不公布具体地点。”
下午,节目组跟随巡护车辆来到村庄。
这里距离雨林不远。
村子一侧是房屋和公路,另一侧则种着香蕉、玉米与其他作物。站在地势稍高的位置,便能看见远处成片的树林。
一块香蕉地明显与周围不同。
原本整齐的植株倒了不少,宽大的叶片被踩进泥土,地面留下几个与雨林中相似的巨大脚印。
几个村民正在清理。
一名姓罗的中年男人用刀割掉折断的香蕉株,又将还能保留下来的果实搬到路边。
“昨晚什么时候来的?”
周岩拿出登记表。
“后半夜。”
罗大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预警响了,我们没敢出来。等天亮再看,就成这样了。”
顾衡看着倒下的香蕉株。
“损失大吗?”
“这一片今年是没了。”
罗大叔回答得很平静,却没有表现得毫不在乎。他弯腰捡起一串被踩坏的香蕉,发现已经不能使用,又重新放回地上。
“能申请赔偿吗?”
“能。”
周岩说道。
“我们先登记,再核实受损面积。”
“赔偿要多久?”
“按流程来,不会马上下来。”
罗大叔点点头。
他显然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
顾衡看向雨林的方向。
“知道它们会经过,不能提前拦住吗?”
“怎么拦?”
罗大叔反问。
“大象要过,普通围栏挡不住。真把它们惹急了,庄稼损失得更多。”
周岩指向林地与村庄之间。
“这一带原本就是象群活动区域。”
“它们走的很多路,比村子和种植地存在得更久。”
顾衡沉默下来。
罗大叔却接过话。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也得生活。”
他拍掉裤腿上的泥。
“大象要吃,我们也要吃饭。”
周岩没有反驳。
“所以才要做预警和赔付。”
“也在调整种植区域,尽量把它们经常经过的路让出来。”
“能不能完全解决?”
沈临川问道。
周岩摇头。
“只能一点点减少冲突。”
节目组没有继续拍摄罗大叔的表情。
姜暖让摄影师将镜头转向正在登记的受损作物,也没有要求村民说任何感谢保护政策的话。
这里没有简单的对错。
亚洲象需要足够的活动空间。
村民也需要依靠土地生活。
所谓共同生活,从来不是彼此毫无影响,而是在一次次冲突之后,寻找双方都能继续留下的办法。
苏灿始终没有打开录音设备。
直到登记结束,罗大叔搬起一筐尚未损坏的香蕉,他才走过去帮忙。
两人把果实放到路边的三轮车上。
罗大叔注意到他背着的设备。
“你不是来录声音的吗?”
“这里可以录吗?”
“有什么不能录的?”
苏灿看向不远处的周岩。
得到允许后,他才打开设备。
录音里没有鸟鸣。
只有刀锋割断受损植株的声音,果实放进竹筐的闷响,以及村民搬运东西时彼此提醒的说话声。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提示音。
顾衡下意识抬头。
“又报警了?”
“不是。”
罗大叔解释。
“测试预警设备。”
一名巡护员正在更换设备电池。尖锐提示音结束后,扬声器里传出重复的安全提醒,通知村民不要进入外围林地。
苏灿将话筒转向村口。
雨林里,动物用低鸣、脚步和折断树枝留下经过的痕迹。
村庄则用警报、广播和对讲机回应。
两边都有自己的声音。
却没有谁真正听懂对方。
录音屏幕上的波形不断向前延伸。
苏灿低头,将文件保存下来。
雨林,边界。
傍晚,节目组准备离开村庄。
天空重新聚起大片云层,空气闷得几乎没有一丝风。
周岩的对讲机忽然响起。
“监测点三号确认象群移动。”
“数量暂时无法判断。”
“预计接近外围公路。”
周岩立即拿起对讲机。
“方向?”
对面很快报出一段只有巡护人员听得懂的信息。
周岩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望向远处树林。
“它们没有往村里来。”
顾衡松了一口气。
周岩的下一句话,却让众人重新安静。
“但我们回去的公路,正好在它们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