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辛元帅一路都在征讨金国，拿下山东、拿下河北、拿下旧都汴梁的种种事迹，我还当是说书人编的，原来竟都是真的！”
街头巷尾，男女老少皆面露喜色。
有年过花甲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街边向北眺望，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终于等到了”、“祖宗有灵”。
有年轻后生摩拳擦掌，跟同伴说要去北方投军，搏个功名。
商铺的掌柜们更是喜笑颜开，拨着算盘盘算，等北方安定了，便能去汴京、济南等地开分号，再不用受边关榷场的层层盘剥。
早市刚开的馒头铺前，热气混着议论声蒸腾而上。
保佑坊的茶肆里，几个绸缎商拍着桌案大笑：“早该如此！那年金人南侵，抢了我三船蜀锦，如今定要把生意做回北方，十倍赚回来！”
隔壁桌坐着个断臂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袍，他摩挲着空荡荡的袖管，浑浊的眼里闪着光。
那断臂老兵低声叹道：“俺当年跟着岳元帅打到朱仙镇。。。唉，终究是没见着旧都啊。好在，好在后辈们争气。”
城中最热闹的去处，当属仿建的丰乐楼。
平日里就高朋满座，今日更是座无虚席，连楼下散座都挤得满满当当，晚来的人只能站在廊下听着。
二楼轩窗边，说书先生一袭青布长衫，醒木“啪”地一拍，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前朝旧事，不说神仙鬼怪，就说这辛元帅定北疆、降金国的千古奇功！”
说书先生嗓音洪亮，抑扬顿挫，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
“话说咱们辛元帅今年年仅二十四岁，率两千义士揭竿山东，加入耿京元帅大军，横挑金军，百战百胜，人送外号‘青兕神将’。”
“后奉命南归朝廷，练兵整军，伺机伐金。”
“此番抗金，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麾下有魏胜魏大将军，善使大刀，勇冠三军，在辛元帅麾下，屡破金兵，金人闻其名便望风而逃。”
“有李铁枪李将军，一杆丈八铁枪所向披靡，攻城拔寨无坚不摧，曾单骑踹营，挑落金将七颗首级。”
“有攻城大师马全福，善造云梯、炮车，再坚固的城池也能一鼓而下。”
“更有岳家军后人岳经、岳纬、岳琛、岳琛四兄弟，承鄂王遗志，领兵冲锋势不可挡，阵前常呼‘岳家军在此’，金人闻之胆寒。”
“吴家军驻守川陕，遥相呼应，牵制金军西路兵马，使其不能东援，更是派出小将吴挺赶来支援。”
“还有毕再遇、陈孝庆两位水师统领，率大宋水师沿海北上，奇袭上京，火烧金营，直捣黄龙！再加上赵士程王爷，天潢贵胄随船队亲临战阵，与将士同生共死，鼓舞三军士气！”
“诸路兵马齐出，辛元帅居中调度，兵临中都城下，围困金国都城后，却不急于攻城，只身单人进城去劝降，便说得金主完颜雍心悦诚服，开城纳降！”
“这叫什么？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百年国耻，一朝得雪；万里中原，重归汉家——这等功业，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啊！”
醒木又是重重一拍，底下轰然叫好，铜钱、碎银雨点般往台上扔。
有人拍着桌子大喊“辛元帅威武”，有人举杯痛饮，连呼“痛快”。
角落里，两个穿便服的枢密院吏员对视一眼，默默记下这沸腾的舆情，准备回宫后呈报上官。
丰乐楼内外，尽是欢声笑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自豪与振奋。
辛弃疾的名字，伴着“收复中原” 的喜讯，传遍了临安的每一个角落，声望之盛，一时无两。
就在满城军民皆为大捷欢欣鼓舞之时，德寿宫内却是另一番沉郁的光景。
德寿宫本是赵构退位后的居所，亭台楼阁精巧雅致，遍植奇花异草，处处透着闲适安逸，今日却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凝重。
赵昚从候潮门回来后，未回大内，径直乘车驾来到德寿宫请安。
暖阁之内，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
赵构身着一件素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他比禅位之时又瘦了许多，颧骨高耸，须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透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与猜忌。
“儿臣参见父皇。”赵昚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又上前两步，替赵构掖了掖身上的锦被。
“起来吧，坐。”赵构抬了抬手，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去候潮门饯行了？”
“回父皇，孩儿刚从候潮门回来。杨存中已率三千精锐启程，汪应辰、王十朋随行，三日后还有第二批官吏、大军北上。”
赵昚在侧边坐了，语气恭敬，“有杨太傅坐镇，儿臣放心得很。”
赵构微微颔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又开始絮叨起来，
“没想到啊。。。朕活了这把年纪，竟还能见到金国归降、中原一统的一天。”
“当年靖康之变，二帝北狩，社稷倾覆，是朕收拾残山剩水，南渡立国，守了这半壁江山一辈子。”
“本以为此生都无缘再见中原故土，没想到竟在昚儿你手里，成了这百年功业。好，好啊。”
赵昚连忙躬身道：“父皇谬赞了。儿臣能有今日，全赖父皇当年奠定基业，整军经武，留下这满朝良将、百万雄兵。”
“若非父皇数十年苦心经营，孩儿哪有底气北伐，哪能有今日的一统之功？”
这话虽有恭维之意，却也不全是虚言。
赵构在位时虽力主和议，却也着实整顿了军政、稳定了后方，为赵昚继承大典后的恢复打下了根基。
赵构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显然颇为受用。
可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多久。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间的欢呼喧哗，虽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股沸腾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