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妖从草丛中窜出来的时候,上官乃大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黑猫,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颗燃烧的炭火。它的体型比普通猫大一圈,四肢修长,爪子锋利如刀,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黑色的鞭子。
黑猫朝他扑来,速度快得惊人。上官乃大侧身避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黑猫的尾巴。黑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拼命挣扎,但上官乃大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猫妖。”上官乃大看着手中的黑猫,淡淡道,“修行不过百年,也敢拦路?”
黑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巴张开,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它在说话,但说得很不利索,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放……放开……”
上官乃大松开手指,黑猫落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窜出去老远,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惧。
草丛中,更多的黑猫钻了出来。大大小小,足有三四十只,将上官乃大团团围住。它们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在夜色中像一片燃烧的炭火。
一只体型最大的黑猫从猫群中走出,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它看着上官乃大,开口说话,声音苍老而沙哑:“修士,你为何闯入我们的领地?”
“你们的领地?”上官乃大环顾四周,“这里是无主荒原,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领地?”
“百年了。”老猫道,“百年前我们被人类赶出村庄,流落到这片荒原。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上官乃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只是路过,不打扰你们。”
他迈步向前,猫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老猫身边的时候,老猫突然开口:“修士,你要去哪里?”
“西方。”
“西方?”老猫的声音变得警惕,“你要去三界国?”
上官乃大停下脚步,看着老猫:“你知道三界国?”
“知道。”老猫道,“但不建议你去。三界国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非去不可。”
老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人类总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它从脖子上摘下那枚铜钱,递向上官乃大,“拿着这个。到了三界国的边界,它会指引你。”
上官乃大看着那枚铜钱,没有接:“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放了小幺。”老猫看了一眼那只被上官乃大抓住又放开的黑猫,“小幺是我的孙女。你本可以杀了她,但你没有。这份情,我得还。”
上官乃大接过铜钱,收好,点了点头,继续向西走去。
猫群在他身后渐渐散去,沙沙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风中。上官乃大摸了摸怀中的铜钱,铜钱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走了五天,他进入了一片沼泽。
沼泽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面浑浊,长满了水草和芦苇,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上官乃大站在沼泽边缘,看着这片死寂的水域。神识探入水中,他感应到了许多生命气息——有鱼,有蛇,有虫,有蛙,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东西。但所有这些气息中,有一道格外强大,强大到让他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只妖,而且是一只修为不低的妖。至少五百年道行,相当于人类金丹巅峰的修士。如果放在以前,上官乃大根本不会把它放在眼里。但现在他的身体虚弱,不能动用全力,对付这样一只妖,需要小心。
他没有绕路,直接走进了沼泽。
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小腿,没过了他的膝盖。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步稳健,水花四溅。芦苇在他身边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水中的鱼虾惊慌地四散逃开,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水中的那道强大气息突然动了。它从水底深处迅速上浮,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上官乃大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诛天剑上,但没有拔出。
水面裂开,一个巨大的头颅从水中探出。
那是一条蛇,但又不完全是蛇。它的头颅像蛇,但头上长着两只角,角上分叉,像鹿角。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猫眼。它的脖子上覆盖着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蛟。不是真龙,但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龙的门槛。
青蛟看着上官乃大,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轻蔑:“人类,你闯入了我的领地。”
“路过。”上官乃大平静道。
“路过?”青蛟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像金属摩擦,“这片沼泽是我的地盘,从我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就没有人能从我头上走过去。你想过去,可以,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命。”
青蛟张开嘴,喷出一股黑色的毒雾。毒雾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芦苇枯萎,水面沸腾,空气中的硫磺味变得更加浓烈。上官乃大没有躲,也没有捂鼻子,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混沌之力随着这口气涌出,将毒雾吹散,像风吹散烟雾一样轻松。
青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它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修士,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化解它的毒雾。
“有点本事。”青蛟的声音变得阴沉,“但还不够。”
它从水中腾空而起,巨大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开来,足有十余丈长。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腹部的白色鳞片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它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朝上官乃大扑来。
上官乃大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右手依然按在剑上,但没有拔剑。青蛟扑到面前的那一刻,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青蛟的脖子。
青蛟的身体僵住了。
上官乃大的手指像五根铁钉,深深地嵌入了青蛟的鳞片中,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青蛟拼命挣扎,尾巴甩动,抽打在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但上官乃大的手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它脖子上一样。
“五百年道行。”上官乃大看着青蛟的眼睛,淡淡道,“修行不易,我不想杀你。让开,我过去。”
青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它感觉到了——这个人类体内蕴含着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真元,不是灵力,而是更古老、更纯粹、更可怕的东西。它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座大山,渺小得可怜。
“你……你是谁?”青蛟的声音颤抖。
“一个过路人。”上官乃大松开手,青蛟落回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它缩在水中,金色的竖瞳中满是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上官乃大继续向前走,水花在他脚下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青蛟缩在水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走了很远,身后传来青蛟的声音:“人类,你为什么要去三界国?”
上官乃大头也不回:“有事。”
“什么事?”
“了结一些事。”
青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三界国的守门人不好对付。他活了很久,比这片大陆上的任何生灵都久。他不会让你轻易进去的。”
“谢谢提醒。”上官乃大的身影消失在沼泽深处。
青蛟沉入水中,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渐渐平息。
沼泽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又走了三天,上官乃大进入了一片森林。
这片森林与他见过的任何森林都不一样。树木高耸入云,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森林里很暗,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上官乃大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片森林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因为有妖,而是因为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森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了一个时辰,发现自己在绕圈子。地上的脚印是他自己的,树干上的划痕也是他留下的。他走进了一个迷宫,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迷宫。
上官乃大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神识向四周蔓延。神识触及树干的时候,他感应到了——这些树是活的,不是普通的活,而是有意识的活。它们在移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移动,在他走过之后,将路封死,将他困在中间。
树妖。
不是一棵两棵,而是整片森林都是树妖。成千上万棵古老的树木,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有生命的迷宫。
上官乃大睁开眼,看着周围的树木。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张苍老的脸,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那些脸看着他,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个闯入禁地的陌生人。
“人类,你不该来这里。”最粗的那棵树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风吹过空谷。
“我只是路过。”上官乃大说。
“没有路过。”老树道,“这片森林是我们的领地,从我们扎根的那天起,就没有人能从这里走过去。你想过去,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三个问题,简单,却不好回答。上官乃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是上官乃大,从清虚宗来,要去三界国。”
老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不是普通人。”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普通人。”
“你身上有混沌之力。”老树的声音变得凝重,“那是开天辟地之前的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从哪里得到的?”
“归墟。”
“归墟……”老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沉默了很久,“归墟的守护者,还好吗?”
“他消散了。将诛天剑交给我之后,他就消散了。”
老树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很轻很长,像是风穿过千年的树林。“他是我故友。我们一起经历了上古大战,一起看着这个世界从混沌走向清明。他选择了守护归墟,我选择了守护这片森林。三千年了,再也没有见过面。”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既然得到了他的认可,说明你不是坏人。”老树道,“我可以让你过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在三界国看到了上古大战的真相,回来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等了三千年的答案。”老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苍凉,“当年我们参战,只知道圣主是坏人,必须封印他。但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坏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我想知道答案,在我死之前。”
上官乃大看着老树那张苍老的脸,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老树笑了,那笑容在粗糙的树皮上绽开,像一朵枯萎的花。“走吧,孩子。路已经通了。”
周围的树木缓缓移动,让开一条路。那条路笔直地通向森林的另一端,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上官乃大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着老树:“你活了多久?”
“记不清了。”老树道,“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
“你原来是什么?”
“一棵普通的树。”老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怀念,“长在一座山脚下,每天晒晒太阳,喝喝雨水,看着山上的花开花落。后来有一天,一个修士在我旁边打坐,一坐就是百年。他每天讲经说法,我听着听着就开了灵智。他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树干,说‘你根骨不错,好好修炼,有朝一日能成大器’。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是谁?”
“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有眼睛,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记得他的手很温暖,像春天的太阳。”
上官乃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他一直在看着你。”
老树笑了:“也许吧。”
上官乃大转身,沿着那条金色的路,走出了森林。
身后,老树的声音传来:“孩子,保重。三界国的守门人不好对付。他很强,比你想象的强。但他有一个弱点——他怕光。不是普通的光,是生命的光。你身上有混沌之力,混沌之力是万物之源,包含了所有的生命之光。用这个对付他。”
上官乃大回头看了一眼,老树的脸已经隐入了树干的纹理中,再也看不见。
森林在他身后合拢,那条金色的路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