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乃大没有看到日出。
不是因为他起晚了,而是因为他太累了。回到帐篷后,他本想躺一会儿就起来,结果一闭眼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他躺在那里,看着那道金线发呆,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醒来后什么都不想——不想修炼,不想赶路,不想杀敌,不想任何任务。这种空白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张兽皮毯子。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凤九平时用的那种。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帐篷门帘被掀开,凤九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他醒了,面无表情地说:“你睡了十六个时辰。”
“这么久?”
“你以为呢?”凤九将粥放在他面前,“你消耗太大了,岩山大巫祭说你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不许动用真元,不许动用混沌之力,不许碰诛天剑。”
上官乃大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有皱眉。
“岩山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的寿元问题。”凤九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燃烧了三十年寿元,又用混沌之力透支了神魂,现在你的身体相当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也就是说,你最多还能活三四十年。”
三四十年。对一个修士来说,这个数字小得可怜。普通元婴修士能活两百年,化神修士能活五百年,而他,只有三四十年了。
上官乃大继续喝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怕?”凤九问。
“怕什么?”
“怕死。”
“不怕。”上官乃大放下碗,“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死也没什么遗憾。”
凤九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说“你有遗憾”,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上官乃大不是真的没有遗憾,而是他不愿意去想那些遗憾。
“你的头发,”她换了个话题,“白了很多。”
上官乃大摸了摸头发,笑了笑:“白发也挺好,显得稳重。”
凤九别过头,不看他。
“你再睡会儿。”她站起身,“晚上我再来。”
“凤九。”
“嗯?”
“毯子是你盖的?”
凤九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怕你冻死。”
说完,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上官乃大看着还在晃动的门帘,嘴角微微上扬。
他重新躺下,盖上那张带着草药味的毯子,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
接下来的日子,上官乃大在黑风坳前哨静养。
说是静养,其实就是在祭坛边坐着发呆。他每天都会去祭坛边坐几个时辰,看着那个已经平静下来的黑洞,什么也不想。
凤九每天都会来送饭,青羽偶尔会来跟他聊几句,穆云海每次来都会缠着他讲极北之地的故事,凌霄则默默地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就是陪着。
云逸在第三天离开了。
“我要继续云游四海了。”他站在黑风坳的出口,背对着上官乃大,“这把老骨头不能总跟着你折腾。”
上官乃大靠在石柱上,看着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云逸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但不管我在哪里,你都是我云逸的朋友。永远都是。”
上官乃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云逸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上官。”
“嗯?”
“你欠我一条命。”
“我记得。”
“记得就好。”云逸挥了挥手,“等我老了,没地方去了,就去清虚宗找你养老。到时候你可不能赶我走。”
上官乃大笑了:“不会。”
云逸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舍不得?”凤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一点。”上官乃大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凤九走到他身边,“扯平了。”
“朋友之间,没有扯平一说。”
凤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半个月后,青羽也带着巫族的人离开了。
“黑风坳的封印已经稳定了,不需要我守在这里了。”青羽对上官乃大说,“我要回部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以后有什么打算?”
青羽想了想,说:“把巫族的传承整理一下,教给下一代。岩山大巫祭年纪大了,该退休了。我可能要接他的班,成为巫族的大巫祭。”
上官乃大看着她,认真道:“你会是一个好大巫祭。”
青羽笑了:“谢谢。”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上官乃大。
“上官,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青羽认真道,“不是因为你有多强,而是因为你明知道会死,还是往前走。”
上官乃大沉默。
“保重。”青羽说完,带着族人离去。
凤九站在上官乃大身边,看着青羽的背影,说:“她喜欢你。”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什么?”
“青羽喜欢你。”凤九重复了一遍,“你看不出来?”
上官乃大摇了摇头:“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凤九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不会让你知道她喜欢你。”
上官乃大转头看着她,凤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走吧,”她说,“该回去喝药了。”
她转身朝营地走去,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个月后,上官乃大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虽然头发还是白的,皱纹还是深的,但他的精神好了很多,走路也不喘了。岩山大巫祭给他做了最后一次检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走了。”老人说,“但记住,一个月内不许动武。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强行动用真元会伤根基。”
上官乃大点头,将岩山的话记在心里。
凌霄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清虚宗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他不能在外面待太久。穆云海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凌霄时不时回一句,师徒二人相处得很融洽。
凤九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凤九。”上官乃大走到她面前。
“嗯?”
“我要回清虚宗了。”
“我知道。”
“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凤九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期待。
“我跟你回去干什么?”她别过头,“火焰山那边还有事。”
“凤九。”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凤九转身要走。
“凤九。”上官乃大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凤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在清虚宗等你。”上官乃大说,“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都等你。”
凤九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谁要你等。”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离去。
上官乃大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凌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你追不到她的。”
“为什么?”
“因为你太木头了。”凌霄摇头,“你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追姑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上官乃大看了他一眼:“你很懂?”
凌霄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穆云海在旁边偷笑,被凌霄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当天下午,上官乃大、凌霄、穆云海三人离开了黑风坳。
凤九没有来送。
上官乃大走出营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凤九住的帐篷门帘紧闭,没有动静。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走了很远,他再次回头。
这一次,他看到了。
凤九站在营地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上官乃大看得很清楚——凤九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朝她的方向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凤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天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岩山大巫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老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丫头,你为什么不跟他走?”
凤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他还有三四十年可活,而我还有几百年。我跟他走,只会看着他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衰弱,最后死在我面前。”
“所以你宁愿不见他?”
“不是不见。”凤九摇头,“是不能天天见。偶尔见一面,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
岩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比他勇敢。”
凤九苦笑:“我不勇敢,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失去。”
岩山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凤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上官乃大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清虚宗后,上官乃大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每天早起,在清虚殿后的山崖上打坐一个时辰,然后去吃早饭。上午看看书,下午在宗门里走走,跟弟子们聊聊天,偶尔指点一下他们的修炼。晚上早早地睡觉,作息规律得像一个普通人。
宗门里的弟子们一开始对他很好奇,毕竟他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清虚宗——燃烧元婴、独闯极北、归墟取剑、斩杀四大护法、重铸封印。这些事每一件都够写一本书,而它们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时间久了,弟子们发现,这位传奇师伯其实很普通。他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穿着打扮也很朴素。走在路上,如果不认识他,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元婴十三层的顶尖高手。
“师伯,您真的是元婴十三层吗?”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有一次忍不住问。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弟子,笑了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那弟子诚实道,“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
“那就对了。”上官乃大说,“修炼的终点,不是变成超人,而是回归平凡。”
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开了。
凌霄站在不远处,听到师兄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修炼的终点,是回归平凡。
他想起了师父。师父生前也是这样,看起来普普通通,走在路上没人会多看一眼。但就是那个普通人,教出了两个徒弟,一个成了青龙后裔,一个成了破虚修士。
“师父,”他喃喃道,“您教的,我都记住了。”
穆云海这段时间进步很快。白虎血脉已经开发到了九成,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凌霄每天亲自指导他修炼,师徒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像父子。
“师父,师伯说的那个凤九前辈,还会来吗?”穆云海有一次问。
凌霄想了想,说:“会来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她会来的。”
穆云海没有再问。
三个月后的一天,清虚宗的山门外来了一个人。
守门弟子看到一个红衣女子站在石阶下,容貌绝美,气质冷艳,连忙上前询问。
“请问您找谁?”
“上官乃大。”女子淡淡道。
守门弟子一愣:“您找师伯?请问您是……”
“凤九。”
守门弟子的嘴张成了o型。凤九!火焰山的火凤公主!那个一个人杀了三个元婴的传奇人物!那个据说跟师伯有故事的女人!
“您……您稍等!我马上去通报!”守门弟子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伯!师伯!有人找您!”
凤九站在山门外,看着这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嘴角微微上扬。
“清虚宗,”她喃喃道,“比我想象的好看。”
不一会儿,上官乃大从山上走下来。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长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看到凤九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凤九面前,他停下,看着她。
“来了?”
“来了。”凤九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白发和皱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你老了。”
“你倒是没变。”
“火凤血脉,老得慢。”凤九淡淡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上官乃大侧身,让开道路:“请。”
凤九走上石阶,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的草药味。她的鼻子微微一酸,但没有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