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穆云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霄没有回头:“嗯。”
“您在想什么?”
“在想你师伯。”
穆云海走到师父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方。
“师伯会没事的。”穆云海说,“师伯命硬。”
凌霄苦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穆云海认真道,“上次师伯一个人去圣教总坛,我们都以为他要死了,结果他活着回来了。这次有四个人,还有四灵血脉,肯定更没问题。”
凌霄转头看着徒弟,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云海,”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师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穆云海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会的。”
“我说如果。”
穆云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就替师伯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凌霄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师父,您去哪?”
“去找你师伯。”凌霄头也不回地说,“有些话,得趁早说。”
上官乃大坐在石屋里,面前的阵图已经被他画了无数遍,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
他在阵图的最中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心。
这个字不是符文,不是阵法术语,而是他加的注释。因为他发现,这个阵法的核心不是力量,不是血脉,而是心。
四灵后裔,齐心合力。古籍上写得很清楚。但什么是齐心合力?不是四个人站在一起就是齐心合力,而是四个人的心要往一处想,劲要往一处使。
他想起四灵封印。三千年前,四灵以生命为代价设下封印,靠的不是血脉,不是力量,而是他们共同的信念——不能让圣主为祸人间。
现在,同样的信念需要再次凝聚。
门被推开,凌霄走了进来。
“师兄。”
上官乃大头也不抬:“嗯。”
凌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师兄,看着我。”
上官乃大抬起头,看着凌霄。师弟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凌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一件我一直没跟你说的事。”
“说。”
凌霄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你烦。”他开口,“你总是管着我,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我那时候觉得,你就是个烦人的师兄。”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师父死了,你一个人扛起了所有。你不让我去报仇,我恨你。我觉得你懦弱,觉得你怕死,觉得你不配做师父的徒弟。”
凌霄的声音颤抖起来。
“再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懦弱,你是怕我死。你宁愿我恨你,也不想我送命。”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师兄,谢谢你。”
上官乃大看着师弟低下去的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凌霄的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滚出去。”上官乃大收回手,低头继续看阵图,“别打扰我。”
凌霄抬起头,看着师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师兄,你这个人,真是——”
“滚。”
凌霄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走出石屋。
门外,阳光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凤九迎面走来,看到他红红的眼眶,挑了挑眉。
“哭了?”
“没有。”凌霄别过头,“风沙迷了眼。”
凤九看了一眼头顶万里无云的天空,没有拆穿他。
“他还在里面?”
“嗯。”
凤九绕过他,走向石屋。
“凤九。”凌霄突然叫住她。
凤九停下脚步。
“师兄他……交给你了。”
凤九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用你说。”
她推门走进石屋,留下凌霄一个人站在门外。
石屋内,上官乃大还在看阵图。
凤九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上官乃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来煽情?”
“不。”凤九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玉佩,放在阵图上,“这是火凤一族的传承玉佩,里面封印着我族历代先祖的血脉之力。阵法启动的时候,用它来代替我的血脉。”
上官乃大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玉佩温润如脂,里面隐隐有火光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为什么要用这个?”他问,“你的血脉不是更强吗?”
“我的血脉要留着。”凤九淡淡道,“万一阵法出了问题,我还能燃烧血脉补救。”
上官乃大看着她,没有说话。
“别这么看我。”凤九别过头,“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家。”
“我知道。”上官乃大将玉佩收好,“谢谢。”
凤九的耳尖微微泛红,转身要走。
“凤九。”上官乃大叫住她。
凤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活着回来,”上官乃大说,“我有话跟你说。”
凤九的肩膀微微一颤。
“什么话?”
“等回来再说。”
凤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她走出石屋,关上门。
门外,她的脸红了。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吓人。
“这个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三天后,四人出发前往黑风坳。
封印在那里,决战也应该在那里。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穆云海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凌霄用眼神制止了。青羽闭着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凤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
上官乃大在最前面,诛天剑背在身后,剑身上的赤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但还不够稳定。
七天后,他们到达黑风坳。
岩山大巫祭已经在等他们了。老人的头发比五年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来了?”他问。
“来了。”上官乃大点头。
岩山看着他们四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前哨,来到祭坛边。
祭坛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依然在缓缓旋转。边缘的裂痕比五年前更多了,细密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封印之力在流失,肉眼可见。
“还能撑多久?”上官乃大问。
“二十年。”岩山道,“比预计的少了十年。”
二十年的倒计时。上官乃大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张阵图,铺在地上。
“我需要三天时间布置阵法。”他对岩山说,“这三天,不要让任何人靠近祭坛。”
岩山点头:“交给我。”
上官乃大转身看向凤九、青羽和穆云海。
“你们三个,先去休息。三天后,我们需要全力以赴。”
三人点头,跟着岩山离开了祭坛。
祭坛边只剩下上官乃大一个人。
他盘膝坐在黑洞边缘,将阵图展开在面前,闭上眼睛。
神识如潮水般涌出,笼罩了整个祭坛。他“看”到了封印的每一处细节——黑洞的旋转速度,边缘的裂痕深度,封印之力的流向,以及封印下方那个沉睡的神魂。
圣主的神魂。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应到圣主的存在。那不是一个人的神魂,而是一团巨大的、黑暗的、吞噬一切的能量。它在封印中挣扎、咆哮、等待,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但让上官乃大意外的是,他在那团黑暗能量中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痛苦。
圣主在痛苦?
他皱了皱眉,收回神识。
不管圣主在不在痛苦,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睁开眼,开始布置阵法。
布置阵法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阵法的每一个符文都需要用混沌之力刻画,而混沌之力每使用一次,都会大量消耗他的真元和精力。第一天,他刻画了三百六十个符文,整个人累得站都站不稳。第二天,他刻画了三百六十个符文,刻画完最后一个的瞬间,直接趴在了地上。第三天,他只刻画了一百八十个符文——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剩下的符文需要更精细的控制,每一个都要耗费比之前多十倍的心神。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符文刻画完成。
上官乃大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上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凤九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看到他那个样子,眉头皱成一团。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上官乃大接过汤,喝了一口。
“你骗谁呢?”凤九蹲下身,看着他,“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上官乃大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确实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神魂的累。混沌之力对神魂的消耗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明天就要启动阵法了。”凤九说,“你这个状态,能行吗?”
“能行。”上官乃大道,“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凤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信。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拆穿了也没用。上官乃大这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好好休息。”她站起身,“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好。”
凤九走了。
上官乃大靠在祭坛边的石柱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明天的事。
阵法已经布置好了,四灵血脉已经就位了,混沌之力和诛天剑也都准备好了。理论上,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理论上没有问题的东西,往往最容易出问题。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计划越完美,意外越致命。
“师父,”他喃喃道,“保佑我。”
夜风吹过祭坛,带着一丝凉意。
没有人回答他。
第四天,清晨。
天还没亮,所有人就已经聚集在祭坛边了。
凤九、青羽、穆云海、凌霄、云逸、岩山,还有火焰山和清虚宗和巫族的其他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祭坛中央那个黑洞,看着黑洞边缘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上官乃大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用木簪束好,诛天剑横在膝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清明,比昨天清明得多。
一夜的休息虽然没能让他完全恢复,但至少让他的神魂稳定了下来。
“准备好了?”他问。
凤九、青羽、穆云海同时点头。
“那就开始。”
上官乃大站起身,走到祭坛中央。凤九、青羽、穆云海分别站在他身后,各据一方——凤九在南,青羽在北,穆云海在西,他自己在东。
四灵方位。
“四灵血脉,激活。”上官乃大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凤九率先激活血脉。赤红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火凤虚影,盘踞在祭坛南方。火焰的温度极高,但站在旁边的穆云海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所有的火焰都被精准地控制在凤九身周三尺之内。
青羽紧随其后。土黄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玄武虚影,镇守北方。玄武的气息厚重如山,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穆云海深吸一口气,激活了白虎血脉。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白虎虚影,雄踞西方。白虎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震得祭坛上的碎石簌簌滚动。
最后是上官乃大。他没有激活青龙血脉——至少不是以同样的方式。他将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体内的青龙血脉如同被唤醒的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唱。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不是化作虚影,而是化作一条蜿蜒的青龙,盘踞在祭坛上方,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四灵齐聚。
祭坛上的三十六根石柱同时亮起,古老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在石柱表面流转、升腾。封印核心的黑洞开始剧烈旋转,一股庞大的吸力从黑洞中涌出,试图将四灵虚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