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凌霄一眼,将布包收好。
“长大了。”他说。
凌霄被他这一句话说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师兄,你一定要回来。”他哑着嗓子说。
上官乃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穆云海站在师父身后,看着师伯的背影,小声道:“师父,师伯会回来的吧?”
“会的。”凌霄说,“他答应过凤九了。”
“可是师伯答应您的事,好像从来没做到过。”
凌霄被噎了一下,瞪了徒弟一眼:“你闭嘴。”
穆云海乖乖闭嘴,但嘴角憋着笑。
上官乃大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凌霄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师父,回去吧。”穆云海小声道。
凌霄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回头。”
穆云海不解地看向天际。师伯已经走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怎么会回头?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陪着师父站在那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回头。
上官乃大没有回头。
他一路向东,穿过中原,穿过海岸线,飞越茫茫大海。
海上的风景千篇一律——天是蓝的,海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偶尔有几只海鸟从身边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很快就被甩在身后。
他飞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歇。元婴十三层的修为让他不知疲倦,诛天剑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源源不断地补充着消耗。
第四天,海面上出现了异常。
前方的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变成了黑色。不是浑浊的黑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浪,没有风,连空气都凝固了。
上官乃大放慢速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诛天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警告,而是兴奋——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就是这里?”上官乃大低头问剑。
剑身震颤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进入黑色海域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天不再是天,海不再是海,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和神魂。
他停下脚步——不,不是脚步,他还在空中飞行,但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四周一片漆黑,连诛天剑的光芒都被压制了,只能发出微弱的红光,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这就是混沌?”他喃喃道。
不对。混沌是天地未分之前的力量,不应该这么压抑,这么死寂。这里更像是一个坟墓,埋葬着某种死去的东西。
他继续向前,凭着感觉飞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天,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芒。
那光芒很小,很微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但就是这点微弱的光芒,让上官乃大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亲切感,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加快速度,朝光芒飞去。
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片光海。
光海之中,漂浮着一座岛屿。
岛屿不大,方圆不过数里,但岛上的景象让上官乃大瞳孔骤缩——
岛上长满了树。那些树不是普通的树,树干是金色的,树叶是银色的,树冠上挂满了发光的果实,像是满天星辰落入了人间。
岛屿中央,有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上官乃大落在岛上,走到石碑前,看着那四个字。
他不认识这种文字。不是上古文字,不是巫族文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奇怪的是,他能读懂它的意思。
“混沌之源。”
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岛上回荡。
石碑下方,有一行小字。小字的内容让他心头一震——
“天地未分,混沌初开。源力所聚,万物之始。得之者可破万法,可灭不朽。”
上官乃大蹲下身,仔细看着那行小字。字迹很古老,但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与石碑浑然一体。
他伸出手,触摸石碑。
指尖触到石碑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那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纯粹的知识传递。
他“看到”了混沌之力的本质。
混沌之力,不是力量,而是规则。是天地未分之前,万物的原始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没有生与死,没有对与错,没有过去与未来,一切都是一体的。
圣主之所以杀不死,是因为他的神魂与天地相融。天地不灭,圣主不死。而混沌之力,能切断这种联系——不是因为混沌之力比天地之力更强,而是因为混沌之力是天地之力的源头。源头断了,河流自然就干了。
上官乃大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混沌之力是什么了。
但新的问题来了——混沌之力在哪里?石碑告诉他混沌之力的本质,却没有告诉他去哪里找。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岛屿上除了树和石碑,什么都没有。他绕着岛屿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诛天剑突然从他手中飞出,悬在半空,剑尖指向岛屿中央的石碑。
上官乃大看向石碑,眉头微皱。
“你是说……混沌之力在石碑里?”
剑身震颤,表示肯定。
上官乃大走到石碑前,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触摸,而是将手掌按在石碑上,运起全身的真元,试图将石碑打开。
石碑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用上了本源之力。石碑依然纹丝不动。
第三次,他将诛天剑的力量也加了进去。三股力量同时轰击石碑,发出沉闷的巨响,整座岛屿都在颤抖,但石碑依旧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上官乃大收回手,喘着粗气。
打不开。
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方法不对。石碑上有某种禁制,不是靠蛮力能破解的。
他盘膝坐在石碑前,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石碑。
石碑内部,是一片虚空。
虚空之中,悬浮着一团光芒。那光芒没有颜色,或者说包含了所有颜色,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和而包容的气息。
混沌之力。
上官乃大的神识向那团光芒靠近。刚靠近三尺,一股排斥力从光芒中涌出,将他的神识弹开。
他又试了一次,又被弹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被弹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远。
他没有放弃。
他知道,混沌之力在考验他。考验他的意志,考验他的决心,考验他是否配得上这股力量。
他坐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神识一次又一次地冲击那团光芒,一次又一次地被弹开。
每一次被弹开,他的神魂都会受到一次冲击,剧痛如同万箭穿心。但他咬牙忍住,调整状态,再次冲击。
第四天,排斥力减弱了。
第五天,排斥力消失了。
第六天,他的神识终于触碰到了那团光芒。
触碰到光芒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奇妙的空间。
空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慈祥,身穿一袭白色长袍,手持一根拐杖,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来了。”老人说。
上官乃大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混沌之力的守护者。”老人道,“也可以说,我是混沌之力本身。混沌之力没有意志,但需要一个意志来评判来者是否合格。我就是那个意志。”
“评判标准是什么?”
老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得到混沌之力?”
“为了杀圣主。”
“杀了圣主之后呢?”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杀了圣主之后呢?他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他诚实道。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你愿意为杀圣主付出什么?”
“一切。”
“包括你的生命?”
“包括。”
“包括你的神魂?”
“包括。”
老人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你保护的那些人怎么办?你的师弟,你的徒弟,还有那个火凤公主——他们会伤心,会痛苦,甚至会因为你的死而做出不理智的事。”
上官乃大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因为他知道,一旦想了,他可能就没有勇气去死了。
“所以,”老人缓缓道,“你想清楚了?”
上官乃大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
“想清楚了。”他说,“我会尽我所能活着。但如果需要我死才能杀圣主,我会去死。”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通过了。”
上官乃大一愣:“什么?”
“评判标准很简单——无私。”老人道,“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你来求混沌之力,不是为了自己变强,而是为了杀圣主保护更多的人。这就是无私。”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没有骗我,你没有说‘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这种假话。你诚实地说你会去死,这很难得。大多数人到了这一步,都会撒谎,说一些漂亮话。你没有。”
老人抬起手,轻轻一点。
那团悬浮在虚空中的光芒缓缓飘向上官乃大,没入他的眉心。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眉心涌入,流向四肢百骸,与他的血肉、骨骼、经脉、丹田、元婴、神魂融为一体。
那不是力量,而是规则。
是天地未分之前的原始规则。
上官乃大感觉自己的感知再次发生了变化。如果说破虚之境让他看到了天地的本源,那么混沌之力让他看到了本源的本源——那是一种超越了生与死、对与错、存在与虚无的绝对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一切皆有可能。
老人的身影渐渐消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混沌之力已经给你了,好好使用。记住,力量越大,责任越大。不要辜负它,也不要辜负自己。”
上官乃大睁开眼睛。
石碑消失了。岛屿消失了。金色的树、银色的叶、发光的果实,全都消失了。
他坐在一片虚空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但黑暗中,他看得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光芒,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混沌之力。
他站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黑暗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走出黑暗,回到海上。
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风是温暖的,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嘴角微微上扬。
混沌之力,拿到了。
他转身看向西方——那里是家的方向。
凌霄,凤九,云逸,穆云海,还有清虚宗和火焰山的大家。
他答应过凤九要活着回去。
现在,他可以兑现承诺了。
因为混沌之力不是让他去死的,而是让他活着杀死圣主的。
他展开身形,朝西方飞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混沌之力加持下,他的飞行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海面在脚下飞速后退,归墟的漩涡在身后一闪而过。
五天之后,他回到了火焰山。
凤九正在山顶等他,看到他回来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欣喜,又从欣喜变成了冷漠。
“回来了?”她淡淡地问。
“回来了。”上官乃大落在她面前,“混沌之力拿到了。”
凤九的冷漠瞬间碎裂,眼睛瞪得溜圆:“拿到了?你真的拿到了?”
上官乃大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没有颜色的光芒从掌心升起,那光芒极淡极轻,但凤九看到它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火凤血脉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臣服。就像臣子见到了君王,就像孩子见到了父母。
“这就是混沌之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上官乃大收起光芒,“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样。”
“什么?”
“献祭者。”
凤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查献祭者的资料,查遍了火焰山所有的古籍,找到了一些线索,但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献祭者必死。
不是普通的死,是神魂俱灭,彻底消失,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有别的办法吗?”上官乃大问。
凤九摇头:“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没有。”
上官乃大沉默。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从他在巫族古籍中看到“献祭者”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来。”他说。
“不行!”凤九的声音尖锐得像刀片,“一定有别的办法!我们再找找!”
“凤九——”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凤九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活着回来!你说你会尽你所能活着!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死,你让我怎么——”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上官乃大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告诉她他不会死?那是撒谎。
告诉她他必须这么做?那是伤害她。
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