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走到她旁边,也在河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岸。坡地上那些干草已经被收拢了,几个弯着腰的人影正慢慢地往村子方向走。炊烟还在升,已经比刚才细了一些。河边洗锄头的男人也走了,只剩下一把刚洗过的锄头靠在岸边石头上,柄上的水渍还没有干透。
“你觉得他们过得怎么样?”喜儿问。
海怪想了想。“像是刚刚学会用什么东西把自己稳住。走路的时候还不确定下一步该踩在哪儿,但已经走得比之前稳了。那些人我也只是在远处看过,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他们。有时候觉得离得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很远。”
喜儿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又看着光慢慢暗下去,河水的颜色从浅金变成暗银,又变成灰蓝。她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掌心贴着衣裳,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在跟那个小小的、还没见过光的人说话:“阿海,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也会这样长大吗?”
海怪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暮光映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像是正在向远方铺开的天空和河流借来一个答案。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她没有动,只是顺势往他这边靠了一些,像是本来就打算这样站着。
“会。”他说,“他会学会走路,会摔跤,会追野兔,会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会看别人洗锄头看到发呆。会闻到炊烟的味道知道该回家了。会有喜欢做的事,会有不想做的事,会有想不明白的事。”
他停了一下,视线越过河岸,望向远处那些越来越小的灯火。“而且会比他们幸福。因为——有我们在。”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想到它会这么轻地落下来,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不需要用力去说,就已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喜儿靠在他肩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什么,但没有再开口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独有的凉意和远处焚烧秸秆的气味。他站在她身边,没有松开手。远处,炊烟还在升,淡淡的,像一根根细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风还在吹,天正在暗下去,灯火正在亮起来。那些他曾经托梦教过的人,那些他用一天推演了一千年的人类,正坐在那些灯火旁边,说着他不知道的话,过着他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他不知道他们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们的今天,正在成为一个更长的故事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看着喜儿的手还轻轻搭在肚子上,那只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他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比他们幸福,因为有我们在。而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听的,说给那些他曾经远远看过的火光和炊烟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