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永昌五年,宫变之夜。
德妃趴在暖阁的窗口,哭得双眼红肿。
那老反贼为了更好的折磨逼问陛下,便命人将自己拖了出来,随意扔在了某个冷宫之中,不仅没有留一个侍奉的人给她,还在门口上了锁!实在让她有些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这里本就冷清,旁边又是关押罪奴的掖庭,此刻夜风吹拂,隐隐约约的竟有些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呜咽哭泣声,听上去十分渗人。
德妃有些害怕,突然就想起来关于这冷宫的故事。
传闻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先帝特别得宠的妃子,可因着与人私通的事儿,被先帝赐了毒酒,可偏偏那毒酒效果奇差,那宠妃喝了后剧痛了三天都不曾断气,最后受不了折磨,一头撞在柱子上才得以解脱,死状凄惨,眼睛都没闭上。
自此之后这冷宫中便经常有奴才们听见她说话哭泣的声音,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所以这座宫殿才被废弃。
想到这里,德妃有些害怕的抖了抖。
这老反贼居然把她关在这里!
夜晚的风有些冷,德妃缩在墙角抱成一团取暖,将脸埋在了胳膊里,试图不去听那像鬼哭一样的风声。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味道传了过来,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德妃战战兢兢的抬起头,一眼就透过窗户看见隔壁的掖庭方向正冒着浓浓的黑烟。
走水了?
她霍然弹起,伸手去拍那被锁上的门,“开门!快开门!”
看那样子,最多半个时辰就能烧到自己这里,她必须得赶紧出去。
她拍的手掌发红发热,喊的嗓子几乎发哑,可回应她的只有那呼啸的风声以及越逼越近的来自火焰热量。
“咳咳咳……有没有人……”德妃被烟气呛的咳嗽起来,“救救我……”
烟气越来越浓,窗外也依稀可以见到火光。
火,烧过来了。
浓烟顺着门缝、窗纸的破洞疯狂地往屋里灌,德妃被呛得直咳嗽,恍惚间想起掖庭里多是些破旧的老木头和干枯的纱幔,一旦点燃,简直如同浇了火油一般,顺着风势就能朝冷宫这边扑过来。
她跌坐在地上,涕泪横流,开始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肺里像塞了一把火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今天难道真的要命丧此地吗……
“咔嚓——咚——”
木头的断裂声骤然在耳边响起,随即便传来了一道焦急的声音。
“德妃娘娘……德妃娘娘……”
“本宫在这儿!”
德妃立刻叫起来,顾不上平日里最在意的体面,连滚带爬的往声音来源寻去。
“窗边,奴婢在窗户这里!”
德妃寻着声音去了,这才看见窗户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知夏正现在那里探进头来,一见到她,焦急的神情顿时一松。
“娘娘快来,窗户已经被奴婢砸开了!”
德妃立马扑了过去,猫着腰从窗户里钻了出来。
“快走,”知夏拉着她就往外冲,“宫里乱了,现在没人看着,咱们赶紧趁这个机会跑出去!”
冷宫偏僻且没有人居住,所以打理院子的太监宫女早就懈怠了,后门的锁已经锈迹斑斑,知夏用力踹了两脚,那门便裂开一条大缝,足够她们两个人挤过去了。
“走!”
逃离了那被火烤得热乎乎的冷宫,德妃这才敢边咳嗽边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平静下来的德妃这才有空问她,然而看见知夏那张明显瘦脱相的脸,心中顿时有些酸楚。
一看见她,自己就想起菀儿……
菀儿,你可还好?
鼻子酸了酸,德妃才想起来菀儿死后,身边的人大多都被打发去守皇陵了,只有这知夏留在了冀京,听说菀儿去之前,给她安排了个洒扫的活计,想来知道她在这里也不稀奇。
“奴婢今日总觉得宫里的氛围不大对,所以一直暗中留心着,果不其然就看见了那群反贼正拖着娘娘过来,”知夏开口,眉头紧锁,“奴婢一直想来救娘娘,但是那群贼人看的紧,说来也巧,这掖庭起火,罪奴们也跑了出来,他们忙着去捉了,这才让奴婢找到了机会。”
顿了顿,知夏又道,“娘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今宫里这般情况,只怕陛下也是不行了的,您在这里怕是危险,奴婢知道一条暗渠,这便送您出宫!”
“暗渠?”德妃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暗渠?”
知夏却突然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
“公主在时,曾同奴婢说过,这是前朝留下的求生之路,以备不时之需,要奴婢千万记得。”
德妃顿时也沉默下来。
说话间,知夏已经拉着她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有个小太监正在那里来回踱步,一看见她们顿时眼睛一亮。
“知夏姑姑,你们可来了,快些吧,再耽搁一会儿,咱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被人发现了!”
看见生人,德妃下意识地就要躲,可知夏立刻将她一拉,赶紧解释道。
“娘娘别怕,这是公主留下的人,名叫小顺子。”
德妃这才将信将疑的停住脚。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来个小包袱,递过来的时候里面隐约有金银首饰碰撞的声音。
“娘娘揣好!”知夏叮嘱道,“这里面都是奴婢攒的金银细软,够您生活些时日,等风头过了,您就按包袱里的地址找去,公主早给您置了庄子田产,足够您生活无忧了。”
“我菀儿……”德妃尚未从这样的惊变中反应过来,有些懵懵的,可一听见“公主”二字,眼眶便红了。
“现下不是感伤的时候。”知夏却将她一推,指着面前的井道,“这是排污水的暗渠,虽然水脏些,但连的是护城河,您从这儿出去,小顺子会些功夫,他自会护您周全……”
“什么?”德妃立马抽身向后退。
那暗渠的入口一闻便是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恶臭的冷风从里面直涌出来,看着又深又黑,实在怕人。
“太脏了,里面会有老鼠……”
“有什么您也得出去。”
知夏焦急道。
“您留在这里不是被大火烧死,就是被叛军折磨死,哪怕侥幸这群叛贼被擒住,可您这假孕的秘密也是藏不住的,到时又要怎样收场?”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知夏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来不及了,快点。”
德妃只好迈步向里面爬,然而爬了一步,她突然抬头。
她在看这座宫城。
被关在这巍峨的宫墙中,原来已有三十多个年头了。
豆蔻年华,她坐着轿撵风风光光的入宫,不惑之年,她狼狈不堪的从暗渠往外爬。
这三十多年里,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一步步往上爬,学会了谄媚争宠,也学会了在这吃人的地方苟且偷生。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空。
“娘娘,爬啊!”
知夏见她停住,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硬生生塞进了暗渠里。
“快走!活下去才是要紧的!”
德妃半个身子已经被推进了冰冷恶臭的水里,她被呛了一口脏水,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后小顺子也下来了,正急急的推着她往前走。
“娘娘别怕,奴才会保护您。”
德妃却抬起头,目光越过小顺子的肩头,透过狭窄的洞口,看见知夏站在火光中,正飞快地挪动石头,想要将这个洞口堵住。
“知夏!”
德妃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儿,声音发颤,“你……你不下来?”
“娘娘先走。”
知夏转过身,站在洞口,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奴婢去带上公主的遗物,立马就去找您。”
“一言为定。”德妃泪水涟涟,“你不能骗我……你同菀儿一起长大,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她……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一定要来陪我……”
知夏闻言,周身震了震,没有再看德妃的眼睛。
“娘娘……快些走吧,再晚一点就不好走了!”小顺子催促着,又转过脸叮嘱知夏,“冷宫那边火太大了,只怕不一会儿屋子就会烧塌了,你路过时千万小心,早点回来同我们汇合。”
“知道了。”
知夏点点头,将井盖封住后,她突然沉默下来,转身,看向琼华殿的方向良久,突然想起德妃娘娘最后一次来看公主那天,她走进屋里,公主正坐在那里等她。
“知夏……帮我一件事。”
彼时她伏在冰冷的地上,听见自家主子用几乎哀求的口吻道。
“母妃做事犹豫不决,这事只怕未必能等到我刚刚为她谋划好的结果,需要早做打算……我死后,若是发生宫变,请你无论如何要护着我母妃,让她好好活着。”
知夏听得心惊,“殿下,您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万一……”
“哪里来的万一呢?”叶菀笑了笑,只是那笑颇有些凄然,“知夏,我会有什么结果,你不应该最是清楚吗?”
她又惊又惧,却又在此刻像放下了千斤重的担子,对着公主磕头,打算以死赎罪的时候,公主却摇了摇头。
“你我一起长大,焉能不知你最重情义?若是你自己便罢了,可换成你那幼弟在父皇手上……做出此事,我不怪你,只怪我的命,只能到这里了……”
“我只求你,救救我的母妃,不要让这座深宫,吃了我的血肉后,又将她活埋在这里。”
眼前火光冲天,黑烟腾空而上,知夏却缓缓跪下,向着琼华殿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又抬起手,将凌乱的发丝理在耳后。
公主,奴婢不负您所托。
火光将她瘦削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转过身,缓缓走向那被火烧得即将倒塌的宫殿。
这漫天的大火啊,真像当年琼华殿里彻夜不灭的烛火。
殿下,您在那边,会不会没人伺候您梳妆?
别怕。
奴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