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隐隐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儿。可具体哪儿不对劲儿,她又说不上来。
贾张氏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秦淮如,你说......棒梗那事儿,是不是不靠谱?”
秦淮如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心里想的是,这事儿到现在谁还能看不出来不靠谱,但那有什么用,已经这样了。
“那些钱......是不是白花了?”
“不知道。”
“那咱咋办?”
秦淮如沉默了。
是啊,咋办?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棒梗能找到个工作,别下乡。可现在看来,这个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了。
窗外,秋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飞。
贾家的屋里,一片愁云惨淡。
夜深了,九十五号院渐渐安静下来。
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夜的寂静。
贾家的灯还亮着。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空荡荡的手帕包,发着呆。贾张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棒梗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脸上那个巴掌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秦淮如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贾东旭。要是他还活着,棒梗会不会不一样?要是他还在,这个家会不会不是这样?
可没有如果。
贾东旭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养着三个孩子,伺候着这个难缠的婆婆,还要应付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累,她真的累,但也如鱼得水
可她能怎么办?她是当妈的,她不管,谁管?
秦淮如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清冷冷的,照着院里各家各户的屋顶。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秦淮如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炕边,和衣躺下。
明天,还要上班呢。日子还得过呢。
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与此同时,中院易中海家的灯也亮着。
易中海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慢慢喝着水。
崔大可坐在他对面,抽着烟,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爹,您说棒梗那小子,最近老往外跑,是干啥去了?”崔大可问。
易中海摇摇头:“谁知道呢。那孩子,从小就不省心。”
“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在办工作。”崔大可眯起眼,“倒像是......跟什么人混在一块儿了。”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你看出什么了?”
“也没什么。”崔大可吐了口烟,“就是觉得他那股劲儿,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有点像。整天不着家,一要钱就要得急,脸上还带着伤......”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管他。贾家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崔大可笑了笑,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对贾家,对秦淮如,可没那么容易放下。
这两年借着接济贾家的名头,可没少占秦淮如的便宜。每次去,秦淮如都笑脸相迎,该倒水倒水,该说话说话。可那层窗户纸,她始终不捅破。
崔大可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易中海想让他娶秦淮如,可他压根儿没这个打算。她带着三个孩子,一个难缠的婆婆,要是娶了她,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可让他彻底放手,他又舍不得。
秦淮如那身段,那眉眼,在厂里也是数得着的。虽说生了三个孩子,可一点没走样,反而更有味道了。每次看见她,他心里就痒痒的。
所以他就这么耗着,便宜照占,责任不担。
秦淮如那边,他也知道,她心里有数,但也不说破。俩人就那么心照不宣,你来我往的。
想到这儿,崔大可心里又活泛起来。
说不定,棒梗那小子的事儿,还能成为他接近秦淮如的机会呢。
“爹,我出去转转。”崔大可站起来。
“这么晚了,去哪儿?”易中海问。
“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易中海看着他,没说话。
崔大可又跟王秀兰说了声,
接着便出了门,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贾家那边走。
贾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透出昏黄的光,影影绰绰的。
崔大可站在暗处,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把烟头掐灭,躺下了。
夜深了,九十五号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而棒梗这边,棒梗跟着黑子他们混,其实根本算不上是“混”,他就是个跟屁虫,还是个傻乎乎自以为是的跟屁虫。
黑子他们那帮人,常年在南城这一片活动,没家没业,有的生下来就不知道爹妈是谁,有的爹妈死了没人管,打小就学会了靠自己这双手“吃饭”。
他们住的地方不固定,今天这个破庙,明天那个拆迁到一半的废院子,哪儿能遮风挡雨就往哪儿钻。
黑子是他们里头年纪最大的,今年撑死了也就十七,但看着跟二十出头似的,脸上总带着一股跟年龄不相称的油滑和狠劲儿。
他脑子活,手也快,带着底下四五个半大小子,干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掏个钱包,顺件晾在院外的衣裳,运气好了也能撬开个没人的住户,摸点值钱的东西换饭吃。
底下那几个小子,分别是大毛、三儿、小六和石头。
大毛跟黑子同岁,长得人高马大,看着唬人,其实胆子最小,就是块头能挡事儿,真动起手来他往后缩。
三儿心眼最多,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出去踩点打听事儿都是他去。小六年纪最小,今年才十二,瘦得跟麻杆儿似的,但手脚最利索,钻窗户爬墙头没人比得上他。
石头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可下手最黑,黑子让他干啥他干啥,从不问为什么。
这帮人凑在一块儿,也没什么规矩,就是黑子脑子活,能带着他们弄来吃的,所以都听他的。
黑子自己也说不清从啥时候开始带着这几个小子混饭吃,反正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着落,但也饿不死。
他们有时候睡在火车站的角落,有时候睡在澡堂子里,赶上查得严,就找个没人要的破房子猫着。
身上穿的衣裳,都是从晾衣绳上顺来的,谁的合适穿谁的。
吃的更简单,有钱就买俩烧饼,没钱就去菜市场捡菜叶子,或者在饭馆后头的泔水桶里捞点剩的。
就这么活着,也活到今儿个了。
棒梗是咋贴上来的?
说起来也简单。那天棒梗在胡同口晃荡,正撞见黑子他们从一个副食店里出来,手里头拎着两瓶北冰洋,还有一包刚切好的酱肉。
棒梗眼馋,就多看了两眼。黑子那帮人里头三儿眼尖,瞅见棒梗那眼神,就逗他:“嘿,小子,看什么呢?没见过吃肉啊?”
棒梗嘴硬,虽然馋,但还是说谁没见过啊,我家天天吃。三儿就乐了,说那你家天天吃,你倒是请我们吃点啊。
棒梗那时候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又刚偷了家里的钱,兜里还真有几个,一冲动,就真掏钱请他们喝了瓶汽水。
就这么着,棒梗算是跟黑子他们搭上线了,而且看着他们来钱也容易,就想着多拉拉关系。
黑子一开始根本没拿他当回事。
这种半大小子,家里有爹有妈的,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找点刺激。
用不了两天,新鲜劲儿一过,自己就缩回去了。
可没想到,棒梗还真黏上他们了,三天两头往外跑,兜里还总能掏出钱来。
一块两块的,有时候甚至能掏出五块钱来。黑子心里头门儿清,这小子肯定是偷家里的。
他也懒得管,有人请客,不喝白不喝。
至于底下那几个小的,更乐得有人给他们买零嘴儿,反正不用自己动手,几句好话就把棒梗哄得团团转。
“呦!梗哥,你真行啊,家里管得这么严还能出来?”
“梗哥,你上次说你家里事轧钢厂的?那回头能不能弄点吃的出来?”
棒梗被他们叫几声“哥”,骨头都轻了二两,拍着胸脯啥都答应。可他哪里弄得出吃的?
棒梗听到这就有点苦恼了,本来就是想借着傻柱吹牛的,没想到这帮小子还当真了,要是几年前应该还行,到现在傻柱可不傻,家里东西少了能不知道?傻柱那人看着憨,心里头有数,每回买了肉回来都数着块数,少了立马就能发现,更何况,人家家里现在也有老婆孩子,更不可能了!
棒梗就只能从钱上头想办法,但总张嘴要钱那也不是个事儿,只能想点别的办法,那就是偷贾张氏的钱了,反正以后都是他的。
今天偷拿个一块,明天偷拿个五毛,贾张氏那点压箱底的钱,早就被他翻出来花了好些了。
贾张氏把钱藏在炕席底下,用个旧手绢包着,她又不识字,也不记账,少了钱也数不出来,只当是自己记错了花哪儿了。
这就便宜了棒梗,今天抽一张,明天抽一张,都快抽没了。
黑子他们嘴上捧着棒梗,背地里却拿他当笑话看。
有一回,他们蹲在城墙根儿底下晒太阳,棒梗又吹牛,说自己以后也要跟他们一样,干点“大事”,不能老在家里窝着,没出息。
黑子正眯着眼打盹儿,听了这话,眼皮子都没抬,嘴角却扯了一下。
旁边小六嘴碎,憋着笑说:“梗哥,你干大事?你会干啥呀?”
棒梗脖子一梗:“你们会的,我都能学!”
小六还想逗他,黑子却斜了他一眼,小六立马不吭声了。
黑子心里头有盘算。
这小子傻是傻,可有钱啊。他要学,就教呗,反正教的东西也不值钱。溜门撬锁这活儿,看着是个技术,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胆大心细手稳,再加上点经验。
真学会了,那也是他自己的本事,跟旁人没关系。要是学不会,更好,反正学费是交上了。
于是,黑子还真就开始“教”棒梗了。当然,不是正儿八经地教,就是干活的时候带着他,让他自己看,自己悟。
那天他们去了个新盖的的筒子楼。黑子盯上了一户人家,那家人上班去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黑子让大毛在楼底下望风,让三儿在楼道口假装系鞋带,自己带着棒梗上了楼。他拿根细铁丝,往锁眼里捅了两下,门就开了。
棒梗在旁边瞪着眼盯着,眼珠子都不带转的。黑子进去翻了翻,没翻着值钱东西,就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剩菜,又把门带上,带着棒梗下来了。
回来之后,棒梗就自己偷偷找根铁丝练。也不知道是天赋还是怎么着,他学这个还真快。他们家那把破锁,他拿根铁丝捅咕两下,“咔哒”一声就开了。
把他自己给乐得,差点没喊出来。他又试了几回,回回都能捅开,这下他心里有底了,觉得自己是块干大事的料。
可黑子他们那些真正的“手艺”,比如摸钱包,棒梗就学不会了。
那活儿讲究个眼疾手快,还得会打掩护,会看人下菜碟。
棒梗脑子一根筋,让他去盯梢,他盯不住,让他去下手,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脸还红,一看就有问题。
有一回黑子让他试试,去掏一个老头儿的兜,他跟在老头后头走了半条街,愣是不敢伸手。黑子气得直骂他废物。
从那以后,黑子他们出去“干活”,再也不带着他,就让他出钱买吃的喝的,或者在窝里待着。
棒梗也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已经跟黑子他们是一伙的了,是有组织的人,再一个就是他们说的上山下乡,这帮小子都没担心,自己有妈个奶奶,他们怎么可能把自己送出去,所以他也放心,只要能学会这些技能,以后也算是有个手艺,到时候没有正式工作,那也能如鱼得水不是。
每天从家里溜出来,就跟他们混在一起,有时候在街上瞎逛,有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猫着,听黑子他们讲以前“干活”的光彩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