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聪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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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打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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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八月三十日,午后。南桂城与三里坡之间的狭长地带,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持续地渗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铺开,只是维持着一道细长的、稳定的光亮带,像一层被反复压实的旧铁皮,表面哑光,不再反光。气温已经回升到了零下四十度,冷空气正在缓慢地从地面向上退去,但那种退不是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像是空气本身正在缓慢地变薄,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容易被吸入,但每一次呼出都会在喉咙里留下一道细长的、干燥的刮擦感。

演凌站在那道光带的边缘。他的刀已经重新握稳了,刀身朝前,刀刃略微向外倾斜。他的呼吸比中午时更深,但节奏更慢。他的手指仍然能感觉到刀柄上那些被反复握持磨出的旧痕。他能听到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换岗口令,也能听到城墙内侧那些还没有被撤走的脚步声,正沿着墙面缓慢地改变位置。

运费业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微侧向身体左侧,脚尖略微朝外偏了一指的角度。他的位置在演凌前方大约七八步,脚掌踩在冻硬的土面上,鞋底边缘没有翘起,也没有完全压实,保持着随时可以向前或向后切换的支撑力。赵柳站在演凌的斜后方,她的刀也已经拔出来了,没有像运费业那样垂直握住,刀身更倾斜一些,刀尖指向地面。她没有进攻,也没有试图缩短距离,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那道裂隙不再扩大。

演凌的刀动了。不是横劈,不是直刺,是沿着一条斜线向上切入。刀刃切入的方向不是运费业的胸口,而是他握刀的手腕外侧,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线,正在沿着一条尚未被标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利用刀背的冲击力将对方握刀的手推向更远的位置,让他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刀柄。运费业的刀沿着他手腕的轨迹偏移了一寸,他的身体随之偏转,像一枚被重新校准的旧指针,正在缓慢地寻找新的刻度位置。

演凌没有追击,他的刀收回来,重新压到齐腰的高度,刀身朝前,刀刃略微向外倾斜。他的呼吸没有变快,保持着刚出手时的节奏。赵柳在演凌收刀时动了,刀身平行于地面,朝演凌的肋部切入。演凌没有侧身避让,也没有举刀格挡,手腕微转,刀背在赵柳的刀刃接触到他之前挡住了它的前进路线。两把刀在接触面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没有碰撞声,只是各自沿着对方的刀面滑开,像两根被同时弯折的铁片在接触面上交换了应力。演凌的刀在滑开的瞬间向前递出了一段距离,刀尖停在赵柳刀柄前方一掌宽的位置,没有继续推进,像是正在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墙根方向传来:“你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吗?”演凌没有说话,他的刀重新收回到齐腰的位置,没有看公子田训。运费业的刀已经重新抬了起来,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还要打?”演凌说:“你们没有走。”运费业说:“你也没有走。”演凌的刀在这时候重新动了,他没有再回答。刀刃切入空气中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已经和空气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需要多余的声响来确认彼此的位置。运费业的刀迎了上去,两把刀在接触面上短暂地卡住,又松开,像两根被同时拉动的旧弦,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同时静止的位置。

演凌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掌在冻土表面滑动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重新压稳。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深,但节奏没有变乱。他的刀仍然握在手里,刀身朝前,刀刃略微向外倾斜。他能看到运费业和赵柳的站位,也能感觉到公子田训所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消耗,像是水从一只破碗的边缘渗出去,每次渗一点,不剧烈,但他能感觉到碗底的重量正在变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缓慢地失去一些原本还能抓住的东西,每次握刀都比上一次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才能重新建立与刀柄之间的接触。冷风还在持续,天光在云层边缘缓慢地滑动,那道裂缝没有合拢,也没有扩大。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硬撑着站在这里等待他们撤走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还不能走。他还有最后一段路程要走,那根线已经被磨得只剩下最后一缕纤维了。他正等着它断裂,好让他知道自己还能走到哪里。他握着刀,等着下一轮碰撞来临。他的手指还没有松开刀柄,他还能感觉到那道还没有完全断裂的线,他还能感觉到它的两端仍然各自绷着,维持着最后的接触点。他的刀尖仍然抵在地面上,没有抬起,刀刃在接触面上划出一道干燥的摩擦声,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线,正在沿着地表重新标定自己的边界。那道线还没有断,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张力正在缓慢地降低,每一次呼吸都在削弱它的最后一层纤维,每一道尚未完全落定的摩擦都在改变它的纹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要再撑过下一轮,再撑过下一次撞击,再撑到那道线终于断开,断开之后,他才能真正知道自己是会被弹回原点,还是会被永远地拉向另一侧。那道线还在,但他已经感觉到它的边缘正在变软,正在缓慢地松开自己。他握着刀,等着它断。他等着那最后一道力落下来。他的手指已经不再握紧刀柄了,只是松松地环着,像是正在让那道最后的张力沿着接触面滑向它的末端。他等着那道线在最后一缕纤维断裂时发出声音,等着那道声音告诉他——他已经走到了他能走的最远处。他还没有听到那声音。那根线还连着,薄得像一根悬在空中的蛛丝,被风吹得微微弯曲。他握着刀,等着它断。他还在听。还能听见那道声音隔着一层尚未完全消散的霜雾向他传来。那道声音还在,还没有消失。他握着刀,没有松开手。那道声音还没有被风吹散,它还在从地面向上渗,沿着冻土的缝隙和砖墙的裂痕,持续地、缓慢地传递过来。他还没有听到他一直在等的声音。在它传来之前,他不能松手。他不能放掉手中最后这一段还没被切断的张力。他在等。风还在持续地吹,那道声音还在沿着地表缓慢地移动,还没有被重新吸入地面。他等着它出现,在那道声音到来之前,他必须继续握紧手中的刀。那道声音还没有落定,他还在听。他握着刀,没有松手。那根线还连着。他还在等。

公元九年九月一日,下午,南桂城与三里坡之间那片已经反复踩踏过的狭长地带。天光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维持着那种均匀的、没有厚度的灰白色,像一层被反复碾轧过的旧纸,已经看不出纸张原本的纹理了。气温持续在零下四十一度左右,风停了,但冷空气仍然悬在地面上方,没有流动的迹象。云层比上午更厚了,没有再裂开那道缝隙,灰白色的光落在雪面上,没有反射,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层被磨薄了的旧铜,颜色已经淡到不再有任何反光。

演凌已经不再计算时间了,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交手了。上一次的碰撞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没有数那段时间的长度,只记得自己退到了那道矮墙的背面,然后蹲下来,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尖朝向墙根方向。他从马厩后面出来时肩膀外侧那道旧伤已经开始结痂了,每一次抬手都会牵动那道已经变硬的痂皮边缘。他的呼吸比下午刚开始时更慢,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体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口气都在肺里停留更长时间,才能被身体吸收。他的脚趾已经重新有了知觉,但那种知觉是钝的,像是隔着两层布料和一层正在缓慢变硬的旧胶。他站起来,重新握稳刀,翻过矮墙,落在墙的另一侧,看到运费业正站在他前方不远处。

运费业的刀还没有出鞘,但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刀柄上,肩线微微下沉,站姿已经不像中午那样紧绷,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复的交手,知道演凌不会持续进攻,也知道他不会轻易后退。他的衣摆边缘还带着上午留下的霜屑,像一层附着在布料边缘的薄壳,随着他站姿的变化轻微碎裂又脱落,但没有完全消失。

演凌开口了:“你一直站在这里,不累?”运费业说:“累。”演凌说:“累了就回去。”运费业说:“你走了我就回去。”演凌说:“我不走。”运费业说:“那我也不走。”他没有加重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演凌没有再说话。他的刀从鞘口滑出,刀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没有直劈,沿着一条斜线切向运费业的肩颈连接处。运费业的刀在同一时刻出鞘,刀刃在接触面上与演凌的刀碰撞在一起,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像两根被同时压紧的旧铁条,正在互相磨损、校准各自的边缘。两人在接触面上短暂地僵持了片刻。演凌的刀没有继续压下去,也没有撤回,停在两道力度交汇的位置,像是在测量那段距离到底需要多少力才能被完全跨越,而那一瞬间的重合点始终没有完全吻合。他收刀,退了一步,重新调整了站姿。

赵柳从侧面包了过来,刀尖指向演凌的腰侧。演凌没有完全避开,他侧身让那刀尖从他棉袄表面擦过,布料表面被划开一道细口,棉絮从裂口处挤出一小段。他没有低头看那道裂口,利用赵柳收刀的间隙重新拉开了一段距离,沿着矮墙边缘移动了几步,在墙的转角处停下,面向他们两人。他没有退回墙的另一侧,也没有再往前。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他斜后方传来:“你今天还要打几次?”演凌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还能再打几次,但他也知道每一次之后的恢复时间都在变长。那根线已经快磨断了,薄得只剩最后几缕纤维,他不知道它还能承受几次拉伸。他握着刀,等着下一轮交锋。天光正在变暗,光线比他预期的更早开始减弱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旧银,正在逐渐失去光泽。那一轮交锋没有持续太久,以演凌退回矮墙内侧而结束。

九月二日早晨,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还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滤镜效果,像是被一层薄霜覆盖着。演凌从一处废弃马厩的阴影中醒来,手指仍然能感觉到刀柄的冷意。他听到有人说话,隔着一道墙,声音不大,但清晰,像一根正在被拉直后尚未完全松开的旧线,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张力:“他应该还在这附近。”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天亮之后,再搜一遍。”

演凌没有出声。他没有合眼,只是靠着墙,等待天重新亮起来,等待那道已经被踩踏过许多次的线,再次被推向他的方向。那道门缝正在重新变宽,他需要确保那道缝隙在他穿过它之前,不会提前合拢。他等着天重新亮起来。他知道那道声音不会消失。那道声音会持续地沿着墙根传递,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标记线,正在把他从一道尚未被完全固定的裂缝中重新推出来。他等着那道声音带着光到来,然后再次穿过那道已经重新合拢的门缝。那道门缝正在变宽,他还没有被完全推出去。他只需要再穿过它一次,就能重新站在城墙的另一侧,和那些正在变窄的声音保持同一段距离。那道门缝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还没有越过那道墙的最后一道空隙。他握着刀,等待着天光重新在城墙的轮廓线上铺开,把最后一道阴影的边界重新标定出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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