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兵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钱包递给她，脸上那丝淡淡的笑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他说：“你要谢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广大林城的热心群众，没有他们，说不定早被他跑掉了。那几个大叔大婶，看到有人追，马上就围过来了，堵的堵，拦的拦，按的按，这才没让他跑掉。我一个人，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他，他钻进菜市场就没影了。是那些群众，是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是他们帮了你。”
这时那边有人喊道，声音又大又亮，像是在发号施令：“走，把这个扒老二送去公安局去！让他尝尝坐牢的滋味！看他还敢不敢偷东西！”
几个热心群众七手八脚地把那个瘦小个子从地上拽起来，那人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像架一只死狗。
他的脑袋耷拉着，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的人。他的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嘴角还有血，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打的。他的嘴里还在哼哼，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吕兵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郝好，说：“郝小姐，你要是不急的话，跟我去一趟公安局，做个笔录。你是受害人，得把你的情况说一下，包括丢失了什么东西，价值多少钱，这些都要记下来。以后起诉他的时候，用得着。”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急，也可以明天去，今天先回去休息。不过最好今天去，时间长了，有些细节怕忘了。”
郝好点了点头，把钱包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生怕再丢了。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架着走的瘦小个子，又看了一眼吕兵，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因为钱包找回来了，不是因为小偷被抓了，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她最无助、最慌乱的时候，有人伸出了手，有人站了出来，有人在追，有人在喊，有人在按，有人在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这个城市不是冰冷的，这个世界不是只有贺家的天花板，不是只有她爹的算计。还有热心的大叔大婶，还有像吕兵这样的好人。
她握紧了钱包，跟在吕兵后面，踩着那些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并肩行走的巨人。她的心里，好像不那么冷了。
吕兵带着郝好沿着南明河岸往公安局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暗。两岸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片在风中飘摇的树叶。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河泥的腥味，吹得郝好的裙摆一飘一飘的，吹得她的头发一扬一扬的。她抱了抱胳膊，觉得有些冷，心里也冷，从里到外都冷。
吕兵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合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去理，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等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吕兵说道：“我送送你吧。”
郝好想了想，这里离金沙坡，还有一段距离，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吕兵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郝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郝好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高跟鞋的鞋尖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心里很乱，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跟谁说。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憋了一肚子的气，找不到地方出，找不到人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吕兵以为她不想说了，正要换个话题，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吕同志，你说，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开心，还是为了责任？是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还是为了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
她没有看吕兵，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些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石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搞不懂我爹在想什么，搞不懂唐哲在想什么，搞不懂他们为什么都要替我安排，替我决定，替我选择。他们问过我没有？他们问过我想不想没有？他们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
吕兵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答案，不需要建议，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一个听众，一个可以让她把这些话说出来的人。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交叉在胸前，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河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送到她鼻子里，那味道不浓，不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郝好继续说，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发颤。她把刚才在茶馆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唐哲来了，劝她爹放弃林城的灰色产业，劝她去港城发展。
她说她爹来了，逼她嫁给贺家老二，说那是为了她好，为了郝家好。她说她不想去港城，不想嫁给那个瘸子，不想被人安排，不想被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