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仙域东段。
东段商路比北荒平整,却不代表安全。
这里没有北荒那种一望无际的废矿和荒原,也没有炉心岛附近随时会塌下来的法则裂层。可路越多,人越杂,能藏的东西便越多。
商队走货。
散修赶路。
宗门运矿。
药商送丹。
无间殿的车队从一条路进,又从另一条路出去。
谁都想靠路吃饭。
也因此,谁都怕路忽然断掉。
一座传承数千年的宗门内,议事还没有结束。
宗门名为青衡宗。
山门不算显赫,却占着东段三条旧商路的交汇点。宗内有两处矿场,四座药田,一条祖上传下来的护山灵脉。放在仙域大势力眼里,算不上什么。但在附近数千里范围内,青衡宗已经足够让不少散修和小商队绕着走。
宗主宋衡坐在上首。
他年纪看起来不大,鬓角却已经生了几缕灰白。面前摆着三份矿场账册、两份商路税契,还有一张刚从西线送来的阵材调拨单。
他翻账册的动作很慢。
殿内气氛不算紧张,却也谈不上轻松。
两名长老站在下方,已经争了半个时辰。
“西线矿场今年新开两处灵脉,玄铁髓和固阵石必须优先补给护山阵。”
开口的是掌阵长老。
他一身灰袍,手里拿着一卷护山阵图,声音越来越高。
“护山阵去年才补过三成阵基,北边商路却已经断了两次。再不修,来往商队全得绕去北荒外侧,那边最近又有黑衣圣师旧部出没。”
另一名负责商路的长老立刻反驳。
“三车玄铁髓而已,能修多少路?”
“你说得轻巧。商路断一次,少的是三车玄铁髓?”
“那护山阵破一次呢?”
“山门不出事,靠的也不只是多补几车阵材。外面的人要是全不来了,你守着一座空山有什么用?”
两人越说越大声。
殿内几个执事低着头,不敢插话。
他们都知道这两人争的不是三车玄铁髓。
争的是青衡宗接下来到底该把资源压在山门里,还是压在路上。
这些年,仙域不太平。
仙阁残部没有清干净。
中枢内部又分出许多声音。
无间殿商队到处换路,北荒废矿里偶尔还能钻出黑衣圣师留下的旧部。
前几日,有支商队从西边绕回来,明明只少走了两天路,车上却少了七个人。
人没找到。
货也没找到。
只有一辆被烧得只剩半边车架的灵兽车,卡在荒道旁边。
车辕断了。
拉车的灵兽只剩半副骨架。
附近没有大规模斗法痕迹,也没有劫修留下的旗号。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谁都不知道哪条商路明日会断。
也没人知道,哪一处看着安稳的地界,会不会忽然被卷进大势里。
他们这种宗门不上不下。
守着几条商路,养着一批弟子,矿场不算少,底蕴却也经不起一场真正的大战。
大势力争一座城,输赢都有人兜底。
小宗门被卷进去,往往连“站错队”三个字都等不到写完,山门便先没了。
宋衡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最后一页矿场账册翻过去,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商路税契。
就在这时,一名内门弟子快步入殿。
“宗主,落仙原那边传出的战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名长老,也同时停下。
宋衡抬了抬手。
弟子立刻将战报递上去。
战报已经被折过许多次,纸边有些发毛,显然不是刚从正式驿站送来的公文。
这种消息如今传得很快。
无间殿商队会传。
散修集市会传。
驿站酒肆里的人会传。
有些人甚至不识几个字,也会把听来的内容转述给下一拨赶路的人。
宋衡没有先问来源。
如今仙域最不缺的,就是来路不明的消息。
但这份战报上写的东西,已经不需要多正式的出处。
封域核心被拆。
炉心岛被清。
人道联盟飞升一月,击杀真仙一百六十七名,玄仙五名。
归仙堡外环开市。
旧城散修回归。
无间殿商队入驻。
中枢一支无旗封存队,带着十六辆封存车,停在归仙堡外二十里,数日未进,也未退。
宋衡的目光一路往下。
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翻页的手指停在纸上。
观察者序列的人,进了归仙堡第三餐厅。
吃了一碗灵米,一份灵蔬汤。
五枚下品仙石。
当场结清。
宋衡翻完战报,将纸页压在案上,许久没有说话。
殿下一名长老皱起眉。
“这战报太杂,连中枢的人吃了什么都记?”
那名内门弟子答道:“无间殿商队传出的版本里有,旧城散修那边也有人证实。外头现在传得最广的,反而不是人道联盟杀了多少人。”
长老问:“那是什么?”
弟子低声道:“中枢的人进了归仙堡,自己付了饭钱。”
殿内几人都没接话。
这句话单独拿出来,甚至有些荒唐。
堂堂仙域中枢观察者序列的人,进一座刚建立不久的归仙堡,在普通餐厅里排队打饭,按价付仙石。
可偏偏就是这件事,让外面许多势力坐不住了。
因为这说明,归仙堡不是一处只会打仗的堡垒。
那里有规矩。
有市场。
有商队。
有散修安置区。
有异族摊位。
有旧城的人在修屋顶。
还有一群人,敢在封印材料停在二十里外的时候,把门开得更大。
敢让中枢的人自己走进来。
也敢让中枢的人坐下来吃饭。
更敢让所有人看见,中枢的人到了那里,也得按那里的规矩付钱。
这不是一艘封神号能撑起来的局面。
这是一座已经开始长根的城。
一名长老沉默半晌,才低声开口。
“宗主,归仙堡若真能撑住这一次,中枢强硬派怕是不会甘心。”
“他们不甘心,是他们的事。”
宋衡终于抬头。
“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若继续往东走,会不会从自家山门前经过。”
殿内几人神情都变了变。
他们这座宗门守着东段数条商路,正好卡在落仙原向东延伸的一条旧路上。
过去,这条路只是普通商道。
商队走货。
散修赶路。
附近宗门运矿、送药、换阵材。
可一旦人道联盟真的开始向仙域深处铺情报线、接商路、查中枢内部,这条路便不再普通。
它往东能接数座散修集市。
再往前,是几处废弃传送阵。
而那些旧传送阵若能修复,未必不能成为人道联盟接应天堂副本、转移炉心岛旧部、甚至寻找归路的中继点。
中枢强硬派若想在东段落下定点封存阵,封的便不只是某一座山、某一段路。
他们要断的,是人道联盟向仙域深处伸出去的手。
也是许多原本没有人愿意管的人的退路。
一名长老试探着问:“若他们真来咱们这一带,要不要先派人过去问清来意?”
宋衡看着他。
“不要拦,不要问,让他们过。”
长老一愣。
“那山门外的验路阵……”
“撤掉一半。”
“若他们要借道呢?”
“按市价卖补给,路给他们走。”
“这算示好?”
宋衡摇头。
“这叫少修一次山门。”
殿内安静下来。
那名弟子低头记下。
宋衡又补了一句。
“谁都别拿他们当软柿子,也别拿他们当救命恩人。”
“他们来,是办自己的事。”
“咱们守自己的门,做自己的生意,别往人家的路中间站。”
“更别学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想拿几句大义、几车阵材,试试他们的底线。”
一名年轻执事忍不住道:“可中枢若问起来呢?”
宋衡看了他一眼。
“中枢问,就说商路照常开放。”
“若中枢要封路呢?”
“那就让他们自己封。”
宋衡将战报折好,声音不高。
“中枢若敢封一条靠商队吃饭的路,就让东段所有人都看看,谁在断人生路。”
“人道联盟如今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他们能打。”
“而在于他们打完以后,身后多出了一座城。”
“多出一批愿意留下的人。”
“多出一条谁都绕不开的商路。”
“也多出了一种让很多人不愿再回头的活法。”
“这种势力,拦一次,未必还有第二次。”
弟子应下,转身退出议事殿。
宋衡坐在原位,没再翻那份战报。
他见过太多强者。
有人靠拳头立威。
有人靠背景压人。
有人占下一处矿脉,便恨不得让周围千里都低头。
可陆尘那群人不一样。
他们不只是拿下一块地。
他们是在让人相信,留下来有用,守规矩有用,活着回来也有用。
这种东西一旦立起来,比一座护山阵更难拆。
……
天堂副本。
旧维护区内。
一块报废的积分面板被拆开,底下藏着三枚传讯晶片。
代号“折页”的联络者坐在面板前,逐条核对讯息。
他的手很稳。
只是每一次传讯晶片亮起时,他都会先等三息,再伸手去碰。
天堂副本里,太快拿到的消息,往往不是好消息。
姜晚留在副本里的三条联络线,全有回音。
第一条来自补给兑换组。
第二条来自休息区的玩家互助会。
第三条,藏在惩戒区外的维修名单里。
三份名单交叉后,结果落在三成二到三成五之间。
这不是整个天堂副本的反抗比例。
而是在能够接触到联络线、愿意表达不满、并且暂时没有向运营方告密的有效样本里,给出的结果。
超过三成的蓝星玩家,对天堂副本现行的运营方式不满。
强制任务。
积分债。
装备扣押。
副本层级锁。
还有那些永远说不清用途的“贡献分配”。
很多人明明完成了任务,积分却永远填不平。
很多人明明攒够了装备兑换资格,仓库权限却会在最后一天忽然被锁。
还有人只是替朋友说了一句话,便被调去惩戒副本。
回来以后,再也不肯提里面发生过什么。
可不满,不等于立刻动手。
有人家属还在低阶区。
有人装备被扣在仓库。
有人被积分债压着,连一次失败都承受不起。
也有人只是怕。
怕自己刚迈出去一步,就被运营方塞进惩戒副本,再也出不来。
旁边一名年轻玩家压低声音。
“三成多,够不够?”
折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三枚晶片摆开。
“够他们开始等。”
“等什么?”
“等一条真能走出去的路。”
年轻玩家看向最左侧那枚晶片。
“姜晚那边有消息?”
“有。”
折页点开传讯。
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我们看到落仙原发生的事了。告诉她,我们在准备。”
年轻玩家盯着那句话,过了片刻才问:“要不要问他们准备什么?”
“别问。”
“为什么?”
“现在多问一句,便多一条线。”
折页将讯息拆成三段,分别送入三条不同的中继通道。
其中一段藏进兑换组每日更新的价格表里。
一段塞进维修区报废零件编号。
最后一段,则顺着惩戒区外一条早已废弃的积分统计链,慢慢绕出去。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积分面板扣回原位。
面板刚刚合上,远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惩戒区巡查者从维修区门口经过。
其中一人停了半息,朝报废面板方向看了一眼。
折页低头整理零件,连呼吸都没变。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抬起头。
年轻玩家仍有些不甘心。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继续做原来的事。”
“就这样?”
“修装备。”
“存积分。”
“记住仓库轮班。”
“把能带走的人记进名册。”
“还有,别让互助会里那些刚进副本的新人,连谁可信都不知道。”
年轻玩家沉默下来。
折页看着面板上不断跳动的积分数字,声音很低。
“天堂副本里,喊几句口号不难。”
“难的是有人真把门拆开,还能给后来的人留出位置。”
落仙原没有往这里派人。
没有许诺什么救世。
也没有开出让人热血上头的条件。
他们只是做了一件又一件事。
拆封域。
清炉心岛。
接回编号者。
给散修还旧城。
把市场开起来。
让中枢的人进餐厅吃饭,也按规矩付钱。
副本里的人看见了。
看见以后,很多原本只想熬下去的人,开始把积分存下来,把装备修好,把能信的人记进名册。
他们不敢说自己要反。
也不敢说一定能出去。
可至少,他们开始准备。
折页收起晶片。
“等门开的时候,别还被锁在里面。”
他站起身,走到维护区最里面。
那里有一面废弃的金属墙。
墙上被人用细针划过许多痕迹。
有的是仓库轮班时辰。
有的是惩戒区巡逻路线。
还有几行很浅的名字。
折页没有去碰那些字。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的名单,在最下方补了一行。
可接应人数:待核。
这一行没有填数字。
因为他知道,现在能写进去的,不该只是已经准备好的人。
还得包括那些尚未敢开口、却已经把装备修好的人。
包括那些被扣着积分、被压着债、被困在低阶区的人。
门若真能打开,他们不能只让跑得快的人先出去。
……
归仙堡。
会客室内。
陆尘正在看纸鹤送来的探查记录。
花匠提供的旧补给点已经找到。
废矿棚外的遮蔽阵还在运转,里面却没人。
阵内残留着玄清石封存灵液的痕迹,说明补给点近期确实启用过。
可无旗运输队没有靠近。
十六辆封存车仍停在西南荒路。
他们显然还留着别的路。
甚至可能不止一处补给点。
陆尘没有急着下令。
对方不动,便先把路查全。
贸然碰一处空补给点,打草惊蛇不值当。
纸鹤的探查队没有进入矿棚核心。
外围遮蔽阵看似无人维持,实则还留着一层延迟触发的旧式反查纹。
谁若在里面强行破阵,半个时辰后,附近所有隐藏传讯符都会自动切断。
到那时,查到的只会是一座废棚。
真正的运输线则会换路。
门被敲了两下。
零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新打印的简陋牌子。
牌子边角没裁齐。
字却被人用粗笔描过。
三个字,歪歪扭扭。
零号把牌子递过去。
陆尘翻过来一看。
“谁写的?”
“铁钉。”
“他怎么忽然识字了?”
“003在旁边念,花匠按着牌子,甜心校了两遍。”
陆尘看着牌子。
“他要挂哪?”
“会客室门外。”
“鲁垚同意?”
“鲁垚说,别挂市场。有人看见,多半要问车票钱。”
陆尘把牌子放到桌角。
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下一站。
零号道:“铁钉说,他不太懂情报线、补给点和阵旗。”
“但他知道,下一站就是把还困着的人接回来。”
陆尘抬头看了一眼零号。
零号没有解释。
003记不住原名。
花匠还在练三式。
天堂副本里的人在暗中记名册。
铁钉听不懂太多大道理,却记住了陆尘前几日说过的那句话。
总有一天,要带着所有该回来的人,沿着这条路真正回去。
会客室外,隐约传来鲁垚的声音。
“牌子挂歪了,左边抬半寸。”
紧接着是铁钉的声音。
“俺也去已经抬了。”
“你抬的是右边。”
“右边也得抬。”
“那不是一个意思。”
陆尘没有出去看。
他将“下一站”的牌子摆在桌上,目光又落回探查记录。
就在这时,甜心的投影落下。
“西南荒路出现新变化。”
陆尘抬头。
甜心展开监控画面。
夜色之下,废矿棚外的遮蔽阵亮了一瞬。
一辆没有挂旗、没有登记、也不在十六辆封存车名册内的黑色运输车,从矿棚后方缓缓驶出。
车体外层没有中枢制式纹路。
没有护送修士。
没有灵压外泄。
它看上去像一辆普通的废矿运输车。
可甜心将画面放大后,车轮压过地面时,留下的并不是普通车辙。
每一道痕迹里,都残留着极淡的定界纹。
零号目光一沉。
“不是运材料。”
陆尘问:“车上有什么?”
甜心继续拆解遮蔽层。
黑布下,没有玄清石,没有锁界环,也没有定魂钉。
只有一面阵旗。
一面被黑布遮住、没有任何所属标记的阵旗。
旗杆是旧式星纹铁。
旗面上没有中枢印记,也没有仙阁残部常用的封禁图腾。
但阵旗四角,都压着一枚极小的定点钉。
这是布置大型封存阵前,用来确认最终落点的引路阵旗。
零号盯着那四枚定点钉,声音沉了下去。
“定点钉已经沾过阵基气息。”
“他们不是刚决定往东。”
“东段沿线,可能早就有人替他们预留了落点。”
十六辆封存车,是压力。
也是诱饵。
真正决定封印落点的,是这面旗。
陆尘看着画面。
“方向。”
甜心抬手,将黑车的路线投到仙域地图上。
黑车没有朝归仙堡靠近。
没有返回中枢。
也没有往北荒撤。
它绕开了归仙堡外环,绕开了无间殿商路,甚至绕开了几处便于隐藏的荒谷。
最终,车头一点点转向东方。
东边。
那里是仙域东段。
是商路密集之地。
是许多中小宗门、散修集市和旧传送阵交错的地方。
也是人道联盟若要向仙域深处铺开情报网、接应天堂副本、寻找回家之路,最可能经过的方向。
一面旗若落在某一处旧传送阵附近。
未来被封住的,未必是一座城。
可能是一段撤离线。
一条商路。
一处接应点。
甚至是某一天,天堂副本的人好不容易走出来后,唯一能回归仙堡的路。
零号看向陆尘。
“跟不跟?”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正在向东延伸的黑线。
阵旗还没落下。
现在截车,对方最多舍掉一辆黑车,再换一处埋点。
可若让这面旗继续带路,或许能摸出沿线接应者、预留阵基和真正的落点。
片刻后,陆尘抬手。
“纸鹤的外围线继续跟,不靠近。”
“星瞳接手天上。”
“零号带人查沿线旧传送阵、废矿、商路驿点。”
“先查阵旗可能落下的地方,再查谁给他们留的路。”
“阵旗未落之前,不抢,不碰,不惊。”
“让它带我们去找真正埋钉的人。”
零号点头。
“东段沿线宗门呢?”
陆尘看着黑车前方。
“先别通知太多。”
“只给我们已经接上的点传一句。”
“什么?”
“别拦路。”
甜心立刻记录。
会客室外,铁钉终于把牌子挂好。
牌子有些歪。
左边高,右边低。
鲁垚站在下面看了半天,最后没让铁钉再动。
因为再动下去,牌子大概就得掉。
可“下一站”三个字,正对着走廊尽头。
而在甜心投影里。
那辆黑色运输车穿过夜色,压着无人知晓的旧路,朝仙域东边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