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招待所食堂透着一股子清冷萧条,老旧木窗挡不住穿堂寒风,吹得屋里暖意稀薄。
这年头物资紧张,全厂上下都卡死定量过日子,哪怕招待所伙食稍好一些,也照样清淡寡淡。
中午食堂统一菜式简单朴素,一锅熬得软烂的白菜没几滴油星,一锅清炖萝卜清淡无味。
主食就是硬实噎人的棒子面窝头,还有掺了粗麸、口感粗糙的二合面馒头,日日如此,谁嘴里都淡得发慌。
食堂里静悄悄的,员工们大多埋头扒饭,少有说笑。
最里侧干净的木桌旁,何雨柱落座居中,田玉秀、孙丽娟、林晓梅、李秀云四人自然围坐一桌,是招待所最安稳和睦的小圈子。
几人刚拿起碗筷,何雨柱便从兜里摸出一个擦拭干净的玻璃罐,轻轻摆上桌。
封口旋开的瞬间,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酱辣气息瞬间漫开,稳稳盖过了满食堂的寡淡味道。
罐里红油鲜亮,腌透的腊肉丁嵌在浓稠酱体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食堂菜太素,没滋味,我闲时自己熬的腊肉豆瓣酱,大家都尝尝,下饭。”
何雨柱语气随和,透着家常温和。
这话一出,桌边几人眼里瞬间亮了。
这年头腊肉是实打实的稀罕物,凭票都未必能买到,更别说手工腌制、细火慢熬的腊肉辣酱。
田玉秀眉眼温柔弯起,语气真切又艳羡:
“何所手艺是真绝,也就你能琢磨出这好东西!这年头能沾点荤腥太难了,单闻这香味,都觉得今天的饭香了不少。”
她熟稔地舀了小半勺,红油挂在勺边,看着就让人舒心。
年纪最小的林晓梅心性纯粹,藏不住半点欢喜,凑上前定睛一看,看清酱里颗颗分明的肉丁,当即轻声惊呼:
“真的有肉丁!太香了!”
少女眼里亮晶晶的,本就对沉稳能干的何雨柱满心倾慕,此刻看着他一手绝佳厨艺,心底的好感又悄悄添了几分。
孙丽娟眉眼带着柔和笑意,整个人温润鲜活,早已没了往日独居的枯寂冷清,笑着拿起二合面馒头: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连着大半月吃白水煮菜,今天总算能解解馋。”
李秀云尝了一口,细细嚼着,由衷赞叹:
“别人有食材也做不出这味道,何所火候调味都是顶尖的。
酱香醇厚、肉香入味,辣得柔和不冲口,配粗粮刚好,太下饭了。”
何雨柱厨艺本就是一绝,最懂把控火候滋味。
腊肉提前腌透熏干,肥膘熬出油脂浸润酱料,瘦肉丁紧实不柴,豆瓣酱慢炒出香,去掉了生酱的涩味。
简简单单一罐酱,把寡淡的粗粮素菜盘活了,几口下去满口留香,一桌人吃得舒心自在,席间萦绕着细碎温和的笑语,暖意融融。
食堂靠窗的角落,气氛却截然相反。
杨蓉和钱叶并肩坐着吃饭,两人平日最是要好,干活搭伴、休息相随,亲如姐妹,可今天这一桌,死寂沉闷,半点往日的亲昵热闹都无。
钱叶是招待所公认的头一份漂亮姑娘。
不同于杨蓉青涩娇嫩的少女鲜活,她早已彻底长开,眉眼清艳舒展,五官精致大气,皮肤白皙透亮。
一身制式蓝布工装穿在身上,非但不显朴素,反倒衬得肩背挺拔、身段匀称,自带清冷疏离的亮眼气场,往人群里一坐,便是最扎眼的存在。
只是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纠结与拉扯。
那天库房无人,杨蓉伸手拿取肥皂、手套的一幕,被她撞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一边是朝夕相伴的姐妹情分,两人平日里互相照应、掏心相待,她眼睁睁看着杨蓉好不容易谋来这份临时工,是家里要紧的收入依仗。
若是当众揭发,杨蓉丢工作、坏名声,一家人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这份情谊,她实在放不下;
可另一边是公家规矩、单位纪律。公物私拿是实打实的错。
若是知情不报、一味包庇,既辜负了何雨柱平日的信任,也对不起一众安分守己、恪守规矩的同事,更是纵容了歪风陋习。
一整个上午,她就在私情与公理之间反复煎熬、左右为难。
几番挣扎过后,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守住秘密,冷眼旁观,让犯错的人自己承担后果、自行抉择前路。
她低头默默扒着饭,神色平静淡然,看似无心无绪,心底的拉扯却从未停过。
身旁的杨蓉,早已彻底食不知味。
粗糙的窝头嚼在嘴里干涩发噎,她却全然无感,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得快要跳出胸口。
上午办公室开会的严厉警告字字刺耳,移送保卫科、开除通报、身败名裂的后果,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吓得她浑身发紧。
她心绪纷乱,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何雨柱那桌瞟,满心忐忑惶恐。
慌乱失神间,她抬眼的一瞬,恰好对上了何雨柱望过来的目光。
何雨柱早已将食堂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瞥见角落坐立难安的杨蓉,他没有半分严厉冷色,只是眉眼微松,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目光平和淡然,看似随意一瞥,却仿佛看透了她所有的心虚与慌乱。
这温和又通透的眼神,像一块轻石,骤然砸在杨蓉紧绷的心上。
她心头猛地一颤,像是偷藏的心思被人当场戳破,瞬间浑身僵硬。
脸颊唰地染上薄红,所有的忐忑、心虚、慌乱一股脑翻涌上来,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她飞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簌簌轻抖,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粗瓷饭碗,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变得细碎拘谨。
这一眼对视,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齿尖轻轻咬着柔软的唇瓣,细微的痛感压着心底的慌乱,犹豫了一上午的心思,在此刻彻底落定。
她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了。
午饭过后,她必须去找何雨柱,主动坦白认错。
哪怕卑微,哪怕难堪,哪怕要低头服软,她也必须抓住这唯一能保住工作、留住活路的机会。